馬凌雲不再停留,帶著其餘幾名親傳弟子繼續朝著西巷深處前行。
一行人步履均勻,不多時便拐過街角,挺拔的背影徹底消融在午後熾亮的日光盡頭,消失不見。
街道瞬間安靜下來。
沈織寧佇立藥鋪門口,目送眾人遠去,隨即收回目光,抬步踏入藥鋪之內。
鋪內常年縈繞著濃郁厚重的草藥氣息,苦澀清甘的藥味撲面而來,沉靜古樸。
櫃檯後的乾癟老者聽見推門動靜,這才緩緩抬了抬渾濁的眼皮,目光上下掃過沈織寧陌生的面孔,嗓音乾澀沙啞,透著常年久坐的倦怠:「買藥?」
沈織寧緩步走到櫃檯前,姿態謙和有禮:「前輩,晚輩並非買藥,只是前來尋人。
有個名叫趙春丫的姑娘,長期在貴鋪做工,不知前輩可知她如今身在何處?」
聽見「趙春丫」三字的剎那,老者撥動算盤的枯瘦指尖驟然一頓,清脆的算珠聲響戛然而止。
他抬眸看向沈織寧,滿臉皺紋的面容瞬間沉了下來,嘴角狠狠向下一撇,帶著濃濃的不屑與冷哼出聲:
「那不安分的死丫頭?早飛高枝去了!」
老者語氣譏諷,滿是不耐:「不過是攀附上靈溪宗一名外門弟子,便得意忘形、囂張嘚瑟。
當日就急匆匆辭了我鋪里的活計,心甘情願做人家籠中雀、枕邊人,哪裡還肯踏實吃苦做工!」
沈織寧微微一怔,眼底滿是意外。
當初酒樓一別,她本以為春丫會穩妥考量,慢慢與灰衣老者相處磨合,斟酌二人緣分深淺。
萬萬沒想到,春丫竟當日便辭去安穩差事,一心追隨對方而去。
她壓下心底詫異,連忙追問:「前輩可知她如今落腳何處?
晚輩許久未見同鄉,心中掛念,想要尋她一見。」
老者不耐煩地將算盤一把推至櫃檯內側,乾枯的手指在青石櫃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漫不經心開口:
「走之前倒是提過一嘴,那名外門弟子在鎮子西巷置辦了一處私宅,專門安置她。
你要尋人,去西巷打聽,一探便知。」
「多謝前輩告知。」
沈織寧微微躬身道謝,轉身退出藥鋪。
踏出鋪門的瞬間,暖融融的日光即刻籠罩全身,明亮卻不刺眼。
她駐足門口片刻,抬眸望向鎮子西側的方向,眼底掠過一絲驚喜。
西巷。
恰好第二處命案的事發地點,也在西巷。
尋人與查案剛好同路,倒是省去不少腳力。
理清方向,沈織寧不再遲疑,抬步沿著寬闊主街向西快步前行。
步伐輕快,心境明朗,一想到即將重逢許久未見的同鄉,她清冷的眉眼間不自覺染上一抹淺淺笑意,唇角微微彎起。
心底滿是溫柔惦念。
她不知趙春丫如今過得安穩與否,不知她與灰衣老者的道侶情誼是否和睦順遂,更不知當初的倉促結緣,是否早已開花結果、塵埃落定。
不會真懷了身孕吧。
不會不會,算算日子,應該沒這麼快。
她一路緩步西行,腦中細細盤算著重逢後的話語與寒暄,腳下青石板路綿延向遠方,在明媚日光里,一步步將她穩穩送往幽深未知的西巷之中。
沈織寧快步奔赴西巷,遠遠便看見巷深處的院落門口立著幾道熟悉身影。
蕭逸風、馬凌雲一眾親傳弟子靜立門前,兩側執事堂弟子肅立值守,氣氛沉凝肅穆,將整座小院圍得密不透風。
她不敢拖沓,腳步急促加快,細碎而清脆的踏地聲響在安靜巷弄裡層層傳開。
馬凌雲聞聲回頭,目光落在匆匆趕來的沈織寧身上,眼底飛快掠過一抹隱晦的失望。
他本以為獨自落單的她,早已被暗處潛藏的殺機盯上,沒想到她竟安然無恙趕了回來。
面上那點陰翳轉瞬斂盡,只餘下淡淡的隨意,開口輕問:「怎麼不多跟你那同鄉多聊片刻?」
沈織寧微微喘息,站定之後輕聲回道:「師兄,我同鄉早已辭去藥鋪的活計,鋪子老闆說,她已經不在那邊做工了。」
馬凌雲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再無多餘言語,轉頭重新望向院落前方,繼續聆聽執事弟子的案情匯報。
那名外門執事弟子身著規整的灰藍色制服,手中緊握著一本泛黃卷宗,姿態恭敬,正向蕭逸風細細稟報詳情。
沈織寧順勢走近幾步,細碎的匯報聲清晰落入耳中:
「回大師兄,這具屍體於宗門大比第三日被鎮民發現。
事發之後,執事堂第一時間封鎖整座院落,全程保留現場原樣,不曾挪動一物、未動分毫痕跡,靜待宗門高層遣人下山勘驗斷案。」
蕭逸風垂眸接過卷宗,指尖輕輕翻過幾頁紙,目光快速掃過上面記錄的口供與勘驗記錄,隨即抬手示意眾人入內查探。
一行人井然有序踏入院中,沈織寧依舊默默跟在隊伍最末尾,目光下意識四處打量,心底暗自留意周遭一切細節。
這座院落占地不大,四圍青磚院牆整齊規整,牆頭荒草枯黃乾枯,在午後微風裡輕輕搖曳,透著久無人氣的荒蕪。
院門半掩虛扣,輕輕一推便應聲開啟,內里一方小巧天井幹乾淨淨。
青石板鋪就的地面平整乾淨,角落栽種著一棵不高的桂樹,枝葉稀疏,綠意淡薄。
樹下石桌完好擺放,桌上靜靜躺著一隻白瓷茶碗,碗底凝結著厚厚一層乾涸發黑的茶漬,顯然是出事前尚未飲盡的茶水。
整座院落打理得井井有條,地面無堆積落葉,石階浮塵微薄,屋前乾淨利落,完全不像久無人居的荒宅。
處處器物歸位整齊,桌椅端正、茶壺穩置、杯盞羅列有序,沒有絲毫打鬥、掙扎、衝撞的凌亂痕跡。
平靜規整的院落之下,偏偏藏著一樁詭異命案,莫名透著一股令人心底發寒的死寂。
執事弟子邁步在前引路,徑直朝著正屋臥房走去,低聲稟報導:
「屍體便在臥房之內。
發現時便是如今狀態,我等謹遵規矩,全程封存現場,未曾觸碰、未曾移動分毫。」
話音落,他伸手輕輕推開臥房木門。
一股沉悶腐朽、混雜著積灰與淡淡詭異腥氣的冷風撲面而來,壓抑凝滯的氣息瞬間籠罩周身,悶得人胸口發緊、呼吸不暢。
蕭逸風率先踏入屋內,俯身掀開蓋屍白布的一瞬,眉眼驟然狠狠擰緊,面色沉凝如鐵。
緊隨其後的幾名親傳弟子皆是神色大變,一人倒吸一口涼氣,牙關微緊;
一人眉頭死死蹙起,下意識後退半步,抬手捂住口鼻,滿目駭然,不敢再多看。
隊伍末尾的沈織寧心頭莫名一慌,下意識踮起腳尖,從人縫之中往前匆匆一瞥。
只這一眼,她渾身血液驟然好似凍結,整個人生生釘在原地,四肢僵硬冰涼,連呼吸都瞬間停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