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瞳孔劇烈收縮,下意識抬手死死捂住嘴唇,險些控制不住驚叫出聲。
臥房地面平躺的那具屍體,模樣可怖至極,慘絕人寰。
屍身徹底乾癟塌陷,仿佛渾身血肉、津液、精氣被某種無形之力生生從體內抽乾殆盡。
僅剩一層暗沉灰褐色干皮死死貼合凸起的骨骼,皮肉緊貼骨架,輪廓猙獰可怖。
死者顴骨高高隆起,眼窩深深塌陷成兩個漆黑空洞,黑洞洞的眼眶空空蕩蕩,望之森然詭異。
十指蜷曲僵硬,骨節突兀外露,根根分明,宛若數截乾枯老死的枯枝。
整個人徹底失去了活人的輪廓,像一具被徹底放盡氣息的乾癟皮囊,皮囊之下,完完全全是一具冰冷完整的白骨輪廓。
老者滿頭雪白長發散亂鋪地,衣衫凌亂鬆弛,因肉身乾癟,寬大的衣袍空空垮垮罩在身上。
最詭異的是,他周身找不到任何一處傷痕。
無劍傷、無爪痕、無淤青、無灼燒、無穿刺,沒有半分外力擊殺的痕跡。
仿佛不是被人所殺,而是從五臟六腑、經脈血肉深處,被一點點掏空、吸乾、枯朽而亡,死狀離奇,聞所未聞。
「師妹認得此人?」
馬凌雲敏銳捕捉到她極致失態的模樣,見她臉色慘白、渾身僵冷,不由得回頭淡淡問了一句。
沈織寧根本無力應答。
巨大的震驚與惶恐瞬間淹沒了她的所有思緒,她猛地偏過頭,再也不敢多看那具乾屍一眼,轉身踉蹌衝出臥房。
剛踏出房門,胃裡便驟然翻江倒海,酸澀膽汁瘋狂上涌。
她撲在院中矮桂樹幹上,彎腰劇烈乾嘔,一陣陣反胃窒息感席捲全身,吐得渾身發軟、四肢發麻。
直到胃中空空,再吐不出半點東西,她才扶著粗糙的樹幹大口喘息,胸口起伏不止,冷汗層層浸透後背衣衫。
院中的執事弟子見狀,紛紛側目,眼底帶著幾分輕視的偷笑,低聲議論四起。
「果然是新來的師妹,膽子這么小。」
「不過一具屍體而已,這點場面都受不住。」
「修為低、歷練少,哪裡見過這種兇案場面。」
細碎低語輕飄飄落在耳中,滿是嘲諷與不以為然。
待蕭逸風一行人查探完畢走出臥房,瞧見她狼狽失態的模樣,亦是勾起一抹輕蔑淡笑,語氣淡淡:
「修行之路兇險莫測,比這慘烈十倍的屍骸、百倍恐怖的凶煞景象,我們皆是見慣不怪。
這點場面便失態,心性太過脆弱。」
眾人無一多想,人人都以為沈織寧只是初見詭異慘死之狀,心生恐懼、犯噁心反胃,實屬常人常態。
無人知曉,她的驚懼、她的慌亂、她的失態,從來不是因為屍體可怖——
而是因為她認得死者。
沈織寧緩了許久,才勉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她抬手從乾坤袋取出清水壺,仰頭反覆漱口,壓下滿口酸澀腥臭,渾身脫力般靠在窗邊牆壁上。
日光落在她單薄的肩頭,卻驅不散她心底徹骨的寒意。
眼底眸光劇烈閃爍,腦中思緒紛亂炸裂,一團亂麻。
怎麼會是他?
怎麼可能是灰衣老者?
不久之前,正是她在小鎮酒樓,親眼撮合老者與趙春丫結緣,助二人結為道侶。
老者滿心歡喜,特意在西巷置辦私宅,打算與趙春丫安穩度日、雙宿雙飛。
不過短短數日光陰。
不過轉瞬之間。
好好一個鍊氣大圓滿、根基穩固、壽元綿長的修士,怎麼會變成這樣一具被吸乾精氣血肉的乾癟屍骸?
那趙春丫呢?
她去了哪裡?
是親眼目睹慘劇倉皇逃走?還是也遭遇不測、下落不明?
無數疑問死死纏繞在她心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立刻下意識排除趙春丫的嫌疑。
趙春丫僅僅鍊氣四層,修為低微、心性普通、手段淺薄,在鍊氣大圓滿的灰衣老者面前,如同螻蟻撼樹,毫無半點威脅。
更何況老者待她極好,為她安置宅院、供給修煉資源,助她脫離底層困苦,是她夢寐以求的依靠與機緣。
於情於理,趙春丫都絕無殺人動機,更無殺人能力。
可若不是春丫,又會是誰?
誰能無聲無息潛入這座院落,在不破壞任何陳設、不留半點外傷的情況下,徹底抽乾一名鍊氣大圓滿修士的血肉精氣?
案情詭異至極,細思極恐。
而最讓沈織寧渾身發冷、肝膽俱寒的,是一個無比恐怖的現實。
大師兄明確說過——此次小鎮命案,共計四名靈溪宗外門弟子遇害。
至此,四起命案,三起皆與她死死糾纏、密不可分。
前兩具巷中屍身,是她絕境自保、親手斬殺之人。
眼前這具離奇慘死的灰衣老者,是她親手撮合姻緣、促成定居於此的人。
樁樁件件,絲絲縷縷,全部繞著她展開。
若是這群親傳弟子順著線索深挖,若是有人查到她與老者相識、知曉她是促成二人定居此地的源頭,哪怕沒有半分直接證據。
僅憑這層層牽連,僅憑這莫名的巧合,在眾人本就厭棄她、敵視她、視她為災星妖女的前提下,足以給她冠上禍亂源頭、引煞招凶、牽連命案的罪名。
到那時,無人會為她辯解,無人會信她無辜。
等待她的,只會是宗門重罰,甚至當場廢去修為、就地斬殺。
後背冷汗層層直冒,指尖冰涼刺骨。
沈織寧死死攥緊手中水壺,力道之大,指節泛白髮青,微微顫抖。
她垂眸死死盯著腳下斑駁的青石紋路,頭頂日光明明溫暖明亮,落在她身上,卻只剩無邊冰冷。
她仿佛被困在一張無形的巨網中央。
四周絲線緩緩收緊,步步緊逼,無聲無息纏縛而來。
前路是迷霧,後路是深淵,左右皆無退路。
明明她未曾作惡,未曾害人,可所有血腥、所有命案、所有兇險,盡數朝她匯聚、朝她碾壓。
這一刻,沈織寧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種徹骨的絕望。
她好像,無論怎麼躲、怎麼藏、怎麼隱忍退讓,都正在一步步被捲入無底深淵,再也抽身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