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死寂沉沉,幾名親傳弟子圍立天井之中,復盤著這樁詭異的命案。
馬凌雲雙手負於身後,眉頭緊蹙,繞著院中石桌緩緩踱步兩圈,目光沉沉落向那扇半開半掩的臥房門,語氣凝重:
「此人死法太過蹊蹺詭異,絕非尋常兵刃、術法所傷。
更像是被某種隱秘特殊的邪門法門暗中侵蝕,於人毫無察覺之際,悄然奪命。」
他抬眼掃過整座規整院落,字字篤定:「全屋陳設完好,桌椅端正、器物未動,地上無半點掙扎痕跡,可見死者臨死之前,根本未曾警覺、未曾反抗。」
一旁一名親傳弟子探頭往臥房內又望了一眼,收回目光時面色猶帶幾分忌憚,低聲揣測:
「我方才細看屍態,死者面容並不算猙獰,唇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淺淡笑意,看著竟有幾分安然沉溺之感,似乎死前非常享受的樣子。
這般死狀……極有可能是熟人近身作案,讓人卸去所有防備,悄無聲息遇害。」
另一名弟子立刻接話附和,神色肅然:「依我看,這是典型的邪修手段。
以陰詭秘術抽奪修士精氣血肉,吸乾渾身精元,體表不留分毫外傷,最終化作這般人皮枯骨的模樣。」
馬凌雲微微側首,看向主位的蕭逸風,帶著幾分徵詢之意:「大師兄,據你所知,青禾宗功法體系中,可有這類無形抽精、蝕骨無聲的邪術?
你以往是否見過類似案例?」
蕭逸風靜立天井中央,雙臂環胸,眸光沉沉落在角落那棵枯矮桂樹之上,枝葉微動,映得他面色明暗難辨。
他沉默良久,才緩緩搖頭,語氣篤定:「從未見過。
青禾宗修習功法偏陰狠刺殺、凌厲突襲,雖手段卑劣,卻從無這種無聲無息抽乾血肉精元的秘術,絕無此類作案手法。」
馬凌雲眉心擰得更緊,面露遲疑:「既然青禾宗無此功法,那莫非我們從一開始就判斷錯了?
這幾樁命案,當真與青禾宗無關,是我們多慮了?」
蕭逸風依舊緩緩搖頭,神色沉穩,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字字強硬:「未必。」
他目光掃過整座院落,又望向青石鎮外連綿群山,邏輯層層敲定,強行立住論斷:
靈溪小鎮依附我宗興盛,地界之內,向來由我靈溪宗掌控。
尋常散修膽子再大,也絕不敢在宗門眼皮底下屢次行兇、接連殘殺我宗弟子。」
「其餘各宗與我宗無深仇大怨,犯不著冒著結怨開戰的風險,專門針對我宗低微外門弟子下手。」
話說至此,他語氣徹底落定,蓋棺定論:「排除所有可能,除卻青禾宗,再無旁人有動機、有膽量、有理由在此地作祟。」
他頓了頓,似是在心中自我佐證、加固這套略顯牽強的邏輯,片刻後重重點頭,徹底敲定了最終結論。
「大師兄說得對!」
一旁幾名親傳弟子紛紛頷首認同,無人質疑,無人深究。
窗邊牆下,沈織寧靜靜靠立原地,將所有人的對話、心思與強行圓謊的操作盡數聽在耳中、看在眼裡。
心底只覺得荒唐可笑,又遍體寒涼。
她心中百轉千回,滿是諷刺與無奈。
這便是宗門親傳弟子的查案方式?
明知青禾宗沒有對應秘術,明知死法詭異蹊蹺、漏洞百出,卻依舊硬生生把所有罪責強行扣在青禾宗頭上。
他們根本無心探尋真相。
若真想要查出真兇、還原始末,最基本的查探便是走訪鄰里街坊,問詢近日有無陌生人出沒、有無異常動靜、有無目擊者證詞。
可這些人一概不做,懶得走訪、懶得查證、懶得推敲細節。
他們看似在分析案情、復盤線索,實則只是費盡心思,找一套能夠自圓其說、足以向上交差的牽強邏輯。
沈織寧冷眼旁觀著院中眾人。
蕭逸風神色沉穩、篤定自若,一副胸有成竹、勘破案情的模樣;
馬凌雲蹙眉深思、假意斟酌,看似嚴謹細緻;
其餘幾名弟子頻頻點頭附和,人人看似認真辦案。
可她卻徹底看透了本質。
真相如何、真兇是誰,於他們而言,根本無關緊要。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水落石出,只是一個穩妥的、不會出錯、能夠完美交差的結果。
青禾宗與靈溪宗世代敵對、積怨已久,是公認的反派對頭。
所有無頭懸案、離奇兇案、不明禍事,只要盡數推給青禾宗,便是最穩妥、最安全、最不會被追責的答案。
哪怕邏輯牽強、漏洞百出,哪怕手法完全對不上,也無人深究、無人辯駁。
黑鍋既定,便再無變數。
沈織寧心底一片清明。
這口鍋,青禾宗無論如何都背定了。
不管此案是否為他們所為,從這一刻起,已然蓋棺定論。
而整座院落之中,唯獨她一人,迫切想要探尋真正的真相。
只因旁人皆是置身事外,唯有她深陷局中,牽連最深。
灰衣老者與她無冤無仇,慘死之事和她半分干係也沒有。
可偏偏,她是全鎮唯一認識死者的人,更是親手撮合老者與趙春丫結緣、促成二人在此院定居的人。
一旦宗主他們不滿意師兄的查案結果,真的刨根問底,細查溯源,順著死者人際關係摸排,她第一個便會被牽扯出來。
旁人無事,唯獨她百口莫辯,極易惹禍上身。
唯有查清真相、找出真兇,才能徹底斬斷所有牽連,洗乾淨自己身上的隱患。
可眼下這群負責查案的親傳弟子,偏偏本末倒置,刻意迴避真相,只顧著強行把命案綁定青禾宗,草草結案交差。
無數疑惑死死堵在她心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兇手到底是誰?
那日溫柔和善、待春丫極好的灰衣老者,為何會一夜之間慘遭吸乾精元、離奇暴斃?
最讓她心神不安的,是憑空消失的趙春丫。
那日依依惜別、滿心憧憬新生活的同鄉,如今下落不明、蹤跡全無。
她到底去了何處?
是僥倖逃生、隱姓埋名?
還是……暗藏不為人知的秘密,親手造就了這場離奇兇案?
所有迷霧籠罩不散,真相晦暗不明,唯有無盡的猜忌與惶恐,死死纏緊了她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