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府眾人被方正鴻帶走,僕婦下人暫時被看管起來,整個榮國府驟然安靜下來。
賈敏和林黛玉在省親別院之中。
江予懷快步往省親別院走去,進去只見四處香菸繚繞,花彩繽紛,處處燈光相映,精緻非常,一看就是銀子砸出來的地方。
他並沒心思看這些奢靡景象,只急著往前走,走了一段路,突然見到種了千百杆修竹的小院旁,林黛玉獨自坐著。
她安安靜靜的坐在院子外面,原本已經經常舒展開的眉眼間又帶了一縷愁思,江予懷趕緊走過去。
感覺到他過來,黛玉抬頭看向他,雖然眉眼寂寂,眼中還是露出淺淺笑意。
江予懷走近,低聲問:「伯母呢?」
「母親說她想要獨自安靜一會兒。」
江予懷朝里看去,只見賈敏坐在院中,背影安靜,也帶著幾縷愁思。
江予懷嘆了口氣,便在黛玉身邊坐下,黛玉下意識朝他坐近了些。
她也在悲傷,不為了賈府,她對賈府並沒有什麼感情,她為了賈敏的痛苦而痛苦。
畢竟是賈敏的娘家。
江予懷牽起她一隻手,輕輕扣在掌心,感覺她掌中冰涼,下意識雙手覆上去,想要給她暖熱。
黛玉並沒有抗拒,她看著面前的小小院落,聲音很輕:「這個地方,我覺得很是熟悉。」
江予懷沒有說話。
他們兩個去過太虛幻境,但是再回來之後,心中的印象都很朦朧,仿佛只是一個很遙遠的夢境,但這麼實地見著,那印象不免又凝聚三分。
「予懷。」林黛玉輕輕的說:「我不喜歡這裡。」
「好。」江予懷毫不猶豫:「我讓人把這裡拆了。」
黛玉不覺彎起嘴角:「這整個園子我都不喜歡。」
「好。」江予懷說:「全拆了。」
「一整個榮國府都不喜歡。」
「拆了。」江予懷說:「四面牆都拆了,從此你想看多遠就看多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她的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
「胡說八道。」她眼眶有些微發紅,聲音卻是帶著笑意:「這是敕造榮國府,你說拆就拆?你就愛胡說八道……」
她是笑著,眼淚卻掉了下來。
用林家銀子建起來的這個園子,被賈府上下長了他們的臉面,都認為就是自己的,全園最好的院子是賈寶玉的,賈府的姑娘和薛寶釵都住在裡面,林黛玉只占了小小一間院子,要什麼沒什麼,在外祖母家「客居」。
原本全部都該是她的。
就算退一萬步說,她小小年紀,守不住那麼大的基業。
至少對她好一些,不要讓那薛寶釵都能在她面前和親媽摟摟抱抱啊!
林黛玉說不出來,江予懷卻能懂。
「予懷。」黛玉說:「我想回家去。」
江予懷說:「好,我們回家去。」
兩個人的聲音都很輕,沒有打擾院中發愣的賈敏,都知道賈敏這個時候需要獨自安靜,但江予懷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整個院落突然為之一亮。
那一瞬間,兩個人都似乎看見院落之中原本孤單坐在窗邊有個垂淚的小姑娘,深夜也睡不著坐在床上哭泣,聽見江予懷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突然抬頭,露出了極為動人的笑意。
「謝謝你。」她似乎在說。
她從六歲離開父親身邊,一直想要聽見的,就是這樣一句話。
她要回家去。
賈敏突然抬起頭,她似乎也看見了那個小姑娘,是身為母親和愛女獨有的感應,母親的心中再也容不下其它,賈敏快步往房裡走去,江予懷和林黛玉下意識趕緊跟上,見賈敏站在床邊,雙手輕輕環住那個虛影。
她好累了,她要睡了。
睡在母親懷裡,再也不羨慕任何人。
黛玉識海中的絳珠草搖晃起來,重回故地,她用盡全身力氣帶回那個本該焚稿而亡的小姑娘,原本並不容許這樣做,但她太苦了,哪怕只是一個虛影,至少讓她再次投入母親的懷中。
「母親。」黛玉輕輕的說。
江予懷看向她。
她的聲音很輕,並沒有驚擾賈敏,只是眼中帶著點兒笑意:「予懷,我就算是死了,我喊的會是父母,不會是其他人。」
「我知道。」江予懷說:「你不必喊我,我會和你一起死。」
他依然牽著黛玉的手,牽的很緊很緊。
小姑娘張開嘴,似乎喊了一聲:「母親。」
她顯然很高興,突然笑出了聲。
很俏皮的聲音,似乎用手絹虛虛捂著嘴,一雙眼睛彎成月牙兒,她原本就不是愛哭的性子,她嬌俏愛打趣,笑起來多好看。
她全程沒有往任何地方看,一雙含露目只牢牢盯著賈敏的臉,賈敏想說什麼,可那個虛影慢慢閉上眼睛,她要離開了。
此乃逆天而行,絳珠草維持不了太久。
隨著虛影消失,賈敏驚呼一聲,整個人控制不住往後倒去,黛玉和江予懷趕緊去扶,只見賈敏雙目緊閉,臉色慘白。
她心裡的痛苦和壓力顯然不少,咬牙不管賈府,看著賈母等人都被帶走,賈敏顯然支持不太住,再怎麼說,那是她的母親。
江予懷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怔了片刻剛要開口,卻見賈敏又睜開了眼睛。
「懷兒。」她輕聲說:「不能讓他們輕鬆的就死。」
江予懷回答:「好。」
賈敏側過頭,看向黛玉。
黛玉安靜的站著,臉色紅潤,長發烏黑,嘴角常帶笑意,眼中少有愁緒。
賈敏突然站起身,一把將黛玉摟進了懷裡。
「太好了,太好了。」她顛三倒四的說著:「我活著,我沒有讓你進榮國府,沒有讓你住在這種地方,我們林家什麼都是你的,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你寫詩,你讀書,你要去哪裡都可以,你就算是拿銀子打水漂玩兒林家都能供得起,玉兒,我的玉兒……」
江予懷什麼話都沒說,他只是安靜的站著,片刻,突然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皺眉看去,只見林如海快步走了過來。
他顯然是得知消息匆忙趕來,見此情況趕緊上前,也不顧女兒和未來女婿在一旁,喚道:「敏兒。」
賈敏鬆開黛玉。
江予懷說:「我與玉兒出去走一走。」
林如海點了點頭。
江予懷和黛玉往外走去時,餘光瞄到林如海手臂環上賈敏的肩,賈敏靠進了他懷裡。
少年夫妻多年相伴,平時愛意可能消磨進日常時光,你已經慢慢衰老,我眼旁也散開無法消退的紋路,「喜歡」兩個字不再掛在嘴邊,但白頭偕老最終的意義就在於,當我真正需要這個擁抱的時候,你陪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