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懷雖然驕傲,但他並不是個不懂禮數的人,因為他聰明,平時很少直白去做這種讓人為難的事情,甚至他在這樣的事上,很會照顧其他人的心情。
林如海以父親身份為林黛玉取的字,是她的正式表字,也是父親對她的期許和教導,江予懷如果有意,只能在成親之日,與林黛玉之間私下議一個小字作為親暱稱呼,不能蓋過父親的囑託,按理來說,就算江予懷是林黛玉的未婚夫,他在林如海面前開這個口,也很是沒有禮貌。
林如海指節在桌上敲了敲。
他看著江予懷。
這些年林如海疼愛江予懷,把他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他為人溫和,甚少對江予懷露出這樣嚴肅的表情,江予懷被林如海看的後背冒汗,開始很是尷尬的往回收:「是懷兒輕慢,伯父就當懷兒今日沒有來過……」
林如海突然笑了起來。
他把桌上的紙轉過來,推給江予懷。
江予懷看過去。
紙上赫然就是一個「錚」字。
江予懷頓了片刻,顯然是鬆了一口大氣:「伯父真是……要嚇死我了。」
「玉兒前些日子,突然在我面前提及這首詩。」林如海微笑道:「要嚇死你了?你們這兩個小傢伙,什麼時候又背著我偷偷見的面?」
江予懷頓時又繃了起來:「這個……」
他賠笑道:「也就是……」
林如海瞪了他一眼:「光知道哄著你伯母?那會兒她帶著玉兒出去購買首飾,是不是你攛掇的?」
江予懷只能賠笑:「伯父……岳父見微知著,比方正鴻還要明察秋毫。」
林如海不覺好笑,他也不是真和江予懷生氣,提起方正鴻倒是感慨:「那孩子這兩年乾的很不錯,刑部尚書提起他就高興。」
江予懷笑道:「我也乾的很不錯。」
林如海瞄了他一眼,心說誰不知道你的豐功偉績,翰林院那幫老頑固硬是被收拾老實了,齊還山樂的不得了,就愛聽江予懷大發神威的事跡。
他笑道:「你確實不錯。」
江予懷笑道:「懷兒在外面『仗勢欺人』,得罪人都是岳父給懷兒撐著,懷兒知道。」
林如海看著他笑:「是你自己有能耐,皇上說啊,下回對外開戰,不用程麟去,就讓你帶著嘴去。」
江予懷大樂:「那程麟的將軍名號是不是給我?」
林如海笑道:「以後就管你叫三寸不爛將軍。」
江予懷感慨道:「真別說,我聽岳父說兩句話就知道玉兒是誰家閨女。」
林如海忍不住笑,看著江予懷的目光慈愛而溫柔。
江予懷陪著林如海說了挺久話,孩子們慢慢長大,林如海年紀也大了,說話間不覺揉了揉肩膀,江予懷立刻站起身,走到林如海身後,挽起衣袖,親自動手為他按揉。
林如海笑道:「讓狀元郎做這種事?」
江予懷道:「自古以來,兒子孝順父親乃是天經地義,無需假手於他人。」
林如海抬起頭看著他。
江予懷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笑,很認真,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身上,映著他年輕俊秀的容貌熠熠生輝。
他並非是因為林黛玉有意討好林如海,六元及第前途無量,婚約已定,他無需做到這個地步,他有此舉,是真心把林如海當成父親。
林如海心想,好小子,我沒有白疼你一場。
他閉上眼睛,江予懷依然給他按著,片刻,林如海拍了拍江予懷的手:「行了,你去歇著或者坐下讀書,玩笑歸玩笑,你在外面做事辛苦,我們都知道。」
江予懷辦公事很是認真,他正經是個操心的命,又事必躬親,忙起來那也是沒日沒夜,回府還要讀書,兩府看著他都心疼,但皇上有心要練他,他們也沒法子。
方正鴻在刑部是一樣,皇上也有心要練他,查起案來幾天幾夜不得回府,前些日子帶著人千里追兇,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江予懷笑道:「我不累。」
林如海還是按住他,拿出岳父的威嚴壓著他坐下,又吩咐廚房燉上他愛吃的補品,翁婿二人各自讀書,一時寧靜。
後院之中,林黛玉也在讀書。
她的及笄禮由賈敏和寧嘉言兩位母親一手操辦,她除了試過及笄禮要穿的衣裙之外,反而沒什麼事要做。
正賓請的是寧嘉言的母親,一客不煩二主,贊者便請了寧朝。
她翻過一頁書。
外面傳來賈敏和寧嘉言說話的聲音,細細碎碎討論著及笄禮當日的流程,林黛玉是郡主之尊,她及笄的禮服釵冠均由宮中賜下,尊貴華美,賈敏和寧嘉言顯然很高興。
兩位母親高興,林黛玉自然也高興,對及笄禮更添三分憧憬。
眼看天色漸晚,寧嘉言告辭,黛玉趕緊起身出去送,寧嘉言離開後,賈敏摟著黛玉笑道:「時間過的可真快,母親總覺得你還是小小的模樣,眼看就快要及笄了。」
說著滿眼溫柔:「及笄之後,就要成親了。」
黛玉臉上微微紅起來。
「來。」賈敏柔聲說:「母親帶你去看點兒東西。」
她牽起黛玉的手往外走去,吩咐人開了庫房,帶著黛玉走進去。
庫房的最深處,整整齊齊擺放著十六隻描金箱籠,賈敏走過去,隨手打開一隻。
頓時寶光閃耀,黛玉只覺眼前發花。
賈敏取出一隻錦盒,打開看時,裡面放著九隻青花小盞,賈敏拿出一隻給黛玉看底款,赫然寫著「景德」二字。
「景德鎮官窯出來的東西。」賈敏說:「放在以前只有宮中才能用。」
她又拿起一個錦盒。
裡面是十二隻田黃凍石印章。
「田黃一兩,黃金三斤。」她隨意道:「這一匣子比等分量的金子還值錢。」
說起金子,她隨手又掀開一個箱子。
裡面整整齊齊排放著一箱子小金錠。
黛玉驚著了:「我的天啊。」
賈敏笑道:「這都是林家歷代主母留下來的嫁妝。」
她拿起一隻小金錠遞給黛玉:「你看看底下印記,『向』,是你太祖母的姓氏。」
她柔聲說:「以前的姑娘出閣,比現在嫁妝更加貴重,娘家都是從生管到死,林家地位放在這裡,歷代主母出身自然也都不低,聽說你太祖母和你祖母出閣都是百里紅妝,一條街都是她們的嫁妝。」
她隨手又打開幾個箱子,其中古董書畫、貴重衣料、藥材香料……應有盡有,其中還有滿滿一匣子未經雕琢的紅藍寶石,火彩分明,貴氣逼人。
帶著黛玉看過,賈敏又把箱蓋蓋上,笑道:「這些都是你的嫁妝。」
黛玉已經眼花繚亂:「好多啊。」
賈敏笑著看她:「林家歷代主母的嫁妝留給林家女天經地義,還有這些年在你手中打理的莊子鋪子你都帶了去。」
黛玉道:「這也太多了……」
賈敏說:「有什麼多的,以後不都是你的?就算你不要,日後我也要給我的孫兒,還不如現在就給了你。」
說著她又打開一個箱子。
黛玉看去,裡面居然是一箱子小孩子的玩意兒,都乾乾淨淨的收著,其中一個銀質撥浪鼓精緻異常,另外一雙虎頭鞋,虎頭的鬚鬚上綴著細細米珠。
黛玉看著看著就紅了臉。
賈敏倒是很高興:「這都是林家歷代留下來的,你父親還穿過這虎頭鞋,你小時候玩過這撥浪鼓,以後我的孫兒也能承一份祖上的福氣。」
黛玉紅了臉頰,看著那些精緻的孩童玩意兒,隨手拿起撥浪鼓轉了轉,發出清脆的敲擊聲。
賈敏看著她,滿眼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