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
他的聲音還維持著那種軟糯的腔調,但語速慢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在說什麼呀?」
季游年只是看著段楚徊,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心疼。
可那種心疼藏得太深,深到被惶恐淹沒的段楚徊根本看不見。
段楚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沒有像往常那樣湊到季游年身邊去拉他的袖子,而是站在原地,隔著整間書房的距離,與季游年對視。
「你懷疑周銘是我殺的?」
段楚徊問,聲音終於褪去了那層軟糯的外殼,露出底下清冷的,帶著薄怒的本音。
「是。」季游年說。
「三皇子呢?」
「是。」
「那幾個公子哥呢?」
「是。」
「五皇兄、七皇兄、六皇兄呢?」
季游年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都是。」
「呵!」段楚徊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大,短促而鋒利。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眼睛裡卻沒有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冷光。
「好。」他說,往前邁了一步,「就算都是我做的,那又怎樣?」
季游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是……不裝了?
段楚徊又邁了一步,他的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鋒芒畢露。
「年年,」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釘子,一字一字地釘過來,「你是在心疼那些該死的人,還是在嫌棄你枕邊睡了這麼一個滿手是血的瘋子?」
季游年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不是!他沒有!可別亂冤枉人啊!
「我沒……」
「你就是!」
段楚徊看到了那一瞬的變化,嘴角勾得更深了,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暗了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裡面碎裂。
「我告訴你,周銘是我殺的。」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可他立刻用更高的音量將它蓋了過去,「不僅周銘,三皇兄、五皇兄、七皇兄,還有那些嘴巴不乾淨的公子哥,全都是我殺的。」
「你滿意你聽到的嗎?」
季游年皺著眉頭,更加心疼了。
他張了張嘴,段楚徊卻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你是不是覺得噁心?」他逼近了一步,近到能看清季游年眼睛裡自己的倒影,「你是不是覺得,以前那個乖巧的聽話的什麼都不懂的楚徊才是你喜歡的?而現在這個——」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指節發白。
「而現在這個滿心仇恨滿手鮮血的瘋子,讓你倒胃口了?」
「我真的沒有……」
季游年立刻上前一步,想握住他的手,可他卻後退了一步,重新拉開距離。
「楚徊……」
「難道他們不該死嗎?!」
段楚徊聲音冷冽,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癲狂:
「我從小就跟著母妃生活在冷宮,母妃走後才有人想起了我,把我扔進了一個偏院,冬天漏風,夏天漏雨,我的被褥永遠是濕的,生病了也只能聽天由命。」
「十三歲,六皇兄把我推進了御花園的湖裡。臘月的湖,冰碴子扎在臉上,疼得像是被人剝了皮。沒人知道我在水裡撲騰了多久,還是一個小太監把我撈上來的。」
「變得痴傻以後,我的飯里時常有沙子,有石子,有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我還吃出過一截手指甲,不知道是哪個宮女順手丟進去的。」
「宮人們拿我取樂,他們讓我學狗叫,讓我在地上爬,讓我頂著茶水跪在殿門口,一跪就是一整天。」
段楚徊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始終是平靜的,平靜到可怕。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一潭死水,再大的石頭砸進去也激不起漣漪。
季游年的手緩緩攥緊,眼睛都紅了。
他知道,那潭死水底下,壓著的是足以將一個人徹底吞沒的東西。
然而,段楚徊還在繼續——
「皇子們打我是家常便飯,四皇兄喜歡把我當馬騎,五皇兄喜歡把我往水裡按,七皇兄喜歡拿東西砸我,看能不能砸中我的頭。」
「公主們不親自動手,但她們會出主意。有一回,六公主讓人把我綁在御花園的樹上,在我臉上塗了蜜,引來了整整一窩螞蟻。」
「他們笑。所有人都在笑。我跪在地上,臉上爬滿了螞蟻……」
段楚徊忽然抬起頭來,看向季游年。
他的眼眶紅了,可他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他睜大了眼睛,像是在用盡全力將那些快要溢出來的東西逼回去。
季游年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所以我把他們都殺了。」
「那些公子也是,得罪了你,就該死。」
段楚徊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可怕,平靜到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問出了那個真正的問題——
「你還喜歡我嗎?」
段楚徊看著季游年,目光里有太多東西在翻湧。
自卑、恐懼、渴望、占有欲……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不敢說出口的愛意。
「你看,」他終於開口,一步步朝他靠近,聲音顫抖:「我就是一個從泥巴里爬出來的東西,被人踩過,被人打過,被人當過馬騎,被人當過笑話看……我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淨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就連這雙手,也在泥水裡爬過,也在地上跪過,也被針扎過,被螞蟻咬過。後來……後來這雙手也沾了血。」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悽厲得像一把鈍刀,割在兩個人的心上。
「年年,你那麼好,你讀過書,會醫術,前半生更是在戰場上立下赫赫戰功,跟我這種人……」
他沒有說下去。
沉默像一堵牆,橫亘在兩個人之間。
過了許久,段楚徊的手伸進了袖中。
季游年以為他是在擦淚,或者是在攥緊拳頭。
可下一秒,一道冷光閃過——
那把鑲著寶石的匕首從袖中滑出,穩穩地抵在了季游年的咽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