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楚徊嚼著葡萄,含混不清地說:「還差得遠,現在只是嘴巴上的。」
「你期待他們動刀?」
「我期待他們動刀的時候,我們在旁邊看著。」
季游年看著他舔嘴唇的動作,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聲音又低了幾分:
「你別舔了。」
段楚徊愣了一下:「什麼?」
「舔嘴唇。」季游年重複了一遍。
「為什麼?」
我在吃葡萄誒!怎麼可能不舔嘴唇?
段楚徊覺得他在無理取鬧。
季游年盯著他的唇:「因為我想親你,但現在不能親。」
「……你閉嘴。」
季游年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輕到只有段楚徊能聽見。
……
老皇帝的身體是從入秋開始明顯變差的。
起初只是咳嗽,早朝時咳,批摺子時咳,連用膳時都咳。
太醫開了幾副潤肺的方子,可喝了一旬,咳嗽不但沒好,反而添了頭暈的毛病。
一日早朝,皇帝說到一半忽然扶住了龍椅的扶手,面色蒼白,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滿朝文武跪了一地。
那天朝會草草散了,百官交頭接耳地離宮,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皇帝要是這時候倒了,太子的位子還沒坐穩,二皇子虎視眈眈,邊境也不太平,這江山怕是要變天。
接下來的日子,太子的幕僚開始頻繁出入將軍府。
第一次來的是太子府的長史,四十多歲,留著三縷長髯,說話滴水不漏。
他坐在將軍府的花廳里,端著茶盞,把季游年誇得天花亂墜。
季游年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一本醫書,聽得心不在焉,時不時翻一頁,偶爾「嗯」一聲,算是回應。
王長史夸完了,話鋒一轉:「季將軍,太子殿下對您是極為看重的。您手裡的兵權,是先帝時期就交到將軍府的,太子殿下說了,只要將軍願意——」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到時候,兵權自然還是您的。」
季游年翻過一頁書,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王長史,你看這株草藥。」
王長史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花廳的角落裡擺著一盆剛移栽的草藥,葉子碧綠,開著細碎的白花,看起來普普通通。
季游年的聲音不緊不慢:「它長得太慢了,移栽的時候傷了根,得養很久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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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長史不明所以,訕訕地笑了笑:「季將軍好雅興。」
季游年沒有再看他,低下頭繼續翻書,語氣淡漠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長史請回吧,季某如今志不在此。朝堂上的事,我沒什麼興趣,這兵權,誰想要誰拿去,我只想安安靜靜地研究我的醫書,擺弄我的草藥。」
王長史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站起身,拱了拱手,告辭離去。
段楚徊從屏風後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膳,放在季游年手邊。
他最近也跟著季游年學了些,廚藝不精,經常拿季游年練手。
他看了一眼王長史離去的方向,聲音放得很輕:
「他還會再來的。」
「來唄。」
季游年放下醫書,習以為常的端起藥膳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寶貝,又忘了放蜂蜜?」
「上次你說甜了。」
「但這次苦了。」
「……藥膳好難。」
段楚徊在他身邊坐下,歪著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對了,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你說太子會信嗎?」
季游年笑了:「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聽了這話會覺得我已經是個廢物了,一個不想掌兵的將軍,對他就沒有威脅。沒有威脅的人,他懶得動。」
「那萬一他真的把你的兵權給別人了呢?」
季游年放下碗,伸手將段楚徊拉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慵懶:
「我的兵,從來不認兵權。」
段楚徊在他懷裡微微動了一下,仰起臉來看他:「什麼意思?」
「意思是,那些兵從十幾歲就在我帳下,喝過同一壺水,吃過同一鍋飯,打過同一個仗。他們認的不是兵符,是我這個人。」
季游年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木板上的釘子,穩而有力。
「就算太子把兵符收了去,我一聲令下,那些兵還是會站在我這邊。」
「可你不是原來的季將軍了……」
「我雖然不是,但我只會比他更強,更加能擔起將軍這份責任,也會……替他報仇。」
在季游年看來,原身的選擇還是太憋屈了,他在逃避。
既然是這朝堂的根基壞了,那就連根拔起才是。
段楚徊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將臉重新埋進他的胸口:
「你這個人,平時看著什麼都不在意,原來藏得這麼深。」
季游年笑了,笑聲低低的,從胸腔里傳出來,震動著段楚徊的身體:
「不藏深一點,怎麼騙過那些人?你以為我真的只是一個只會看醫書的閒散將軍?」
段楚徊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緊很緊。
過了幾天,太子府又來人了。
這次來的人說話比王長史更直接,開門見山地說太子殿下想提拔季將軍。
季游年正在院子裡曬草藥,聞言頭都沒抬,只說了一句:
「我最近身子不適,軍中事務已經不太過問了,李先生說的事,怕是有心無力。」
幕僚不死心,又說了一堆太子殿下的誠意,什麼封賞、爵位、世代榮華,說得天花亂墜。
季游年蹲在地上,將一株曬好的草藥小心翼翼地收進竹筐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
「李先生。」他終於抬起頭來,目光平靜而疏離,「你看這株草藥,它有一個毛病,它只能長在向陽的地方,種在陰處就活不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
「我如今也是這樣。只想待在向陽的地方,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
「朝堂上那些風風雨雨的,我不想沾,也沾不動了,勞煩替我回稟太子殿下,他的好意,季某心領了。」
幕僚的臉色不太好看,但也不敢在將軍府發作,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段楚徊從廊柱後面探出頭來,看著幕僚遠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又在跟人家講草藥。」
季游年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走過來,一把攬住他的腰,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我講了那麼多草藥,你記住幾個了?」
段楚徊想了想,認真地數:「這些都記住了,還有什麼?」
「還有一個,你肯定也記住了。」季游年湊近他耳邊,聲音低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合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