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展神情冷靜,手肘向後一抵,竟硬生生將止水疼得後退一步。
什麼鬼,止水視線模糊了一瞬間,這才注意到月展衣服手肘處還放了一枚苦無,止水捂住鮮血淋漓的腹部。
真狠。
就是這一瞬間的意外,月展欺身而來,止水下意識替身,卻在他接近的一瞬間,仿佛輕聲聽見他的呢喃,看見他眉眼一彎,淅淅瀝瀝的雨聲從世界的盡頭襲來了,
天際線朦朧模糊,只有月展唯的眉眼如此清晰,
止水的動作硬生生停在半空,心說就那麼死了也不錯。
恍惚間,走馬燈在腦海一一呈現,他對鼬說,哥哥就是會保護弟弟,這句話對月展也一樣。
「對不起……」他竟然下意識開口,「如果……」
如果早一點遇見,就不會讓你覺得被拋棄,就不會讓你那麼憎惡宇智波。
止水左眼一痛,硬生生被挖下來,月展嘔出一口血,嗆咳中混合著笑,
「哥哥。」他說,「你真好騙。」
這顆代表幻術頂端的寫輪眼被月展收入囊中,止水終於從淅淅瀝瀝的雨中回到現實。
好,好得很。
他的弟弟實在是太好了,這個時候還想著挖他眼睛。
他失魂落魄面對月展,視線一片黑暗,觸覺卻不斷放大,他感受到月展輕扣住他的的肩膀,
有什麼冰涼的東西滑進眼睛,止水發了狠,恨恨揮開他的身體。
或許是月展恃寵而驕慣了,他以為止水完全放棄了動手,竟然輕而易舉被推了出去,連連後退幾步,胸口的灰色衣物洇出更加濃烈的鮮紅,
劇烈的暈眩感瞬間襲上神經,月展軟趴趴蜷在地上,他還在笑,笑得淅淅瀝瀝,唇角湧上一股股鮮血,又忍不住弓聲咳了起來。
亂成一窩粥的場面終於恢復了平靜。
止水被光刺得眯了下眼睛,忍不住洇出密密麻麻的淚水,
可一股疑惑終於漫上心頭,他下意識抬手,撫摸原先乾癟的右眼,
那裡好端端放著一顆眼珠。
不是他的。
眸光震動,他模糊看向只有一團馬賽克的月展,後者緊閉雙眼。
甚至來不及驚懼,止水只是陷入了深深的茫然,「你在笑什麼?」
月展的聲音氣若遊絲,卻含著上挑的尾音,像曾經的每次一樣,「我在笑……」
他得意而昂揚,金光漫在他鮮紅的軀體上,像只高貴的火狐,「你要被我徹底毀掉了。」
一代天才瞬身止水,被他這個恥辱毀掉了。
為什麼?止水差點脫口而出。
月展沒有回答他,而是說,「活下去,哥哥,是你殺了我,你要永遠接受活下去這條詛咒。」
他邊吐血邊抽出苦無,「我本來想毀掉宇智波的……我本來……」
長達十幾年,殺人,隱藏,說謊。
本來成功近在眼前,他的努力在宇智波滅族的那一刻將得到勝利的曙光。
「你把我放走了,為了拖延時間……一定會自殺。」
他臉上泛起痛苦,「我走了……爛好人哥哥該怎麼辦呢。」
「換了,換了眼睛。」月展嗆出一口血,艱難地說,「只要看不清臉……死的就只是帶著哥哥寫輪眼的我。」
止水渾身發麻,大悲大喜間竟然失去了所有情緒,卻手腳冰涼,活像是被人刺了心臟幾十刀,「為什麼?你不是——」
不是要毀了宇智波嗎?
止水僵滯抬起臉,卻聽月展說,「我討厭你,也從沒喜歡過你。」
「只是你讓我再也無法純粹恨著宇智波。」
止水的選擇將決定月展的選擇,這句話永遠不是謊話。
他放走了月展,於是月展回來了。
止水會後悔,這句話也不是謊話。
要毀掉止水,這句話更不是謊話。
太陽升起了,烏雲被逼退,近幾天都是好天氣,不會下雨了。
月展唇角微微顫抖,將刀刃對準臉部,卻遲遲沒有下手。
良久,月展好像聽到一點哭腔,
止水跌跌撞撞向前抱住了他,「不,不對,該死的是我,換回來……現在換回來還來得及……」
他真是糊塗了,苦無都沒入心臟,月展又一向體弱,怎麼來得及呢。
他臉色已經呈現出一種灰敗的白,可唇在血的浸染下還是殷紅的,甚至還在說話,神志不清犯糊塗,「丟下山崖……就找不到屍體……瞬身止水就死了,你用變身術,用我的臉……回去……回家。」
月展想站起來,然而剛剛身體撐起一點,又像是斷線風箏脫力摔在止水懷中。
這樣看著,他其實還那么小,哪怕長了好幾年,已經高了,蜷縮起來也才可憐的一小團,說話聲音也越來越小,
「我恨你。」
「這輩子,你就只能頂著宇智波唯的身份和眼睛……體會他的痛苦……哈……」
可他笑得如此難過。
止水恍惚間明白,他是真的在恨自己,恨止水破壞了他的計劃,恨毀滅宇智波到頭來卻狼狽死去。
所以他故意讓止水親手殺了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失血過多令月展越發神志不清,也越發冷了,他縮成更小的一團,剛才的恨意又盡褪了,臉上露出些許茫然,哆嗦著用僅剩的氣音道:「我不後悔殺了他們,只是做的不夠好,讓哥哥抓住了小辮子,我又……不想騙哥哥……」
「不對。」止水驚疑不定,他忽然打斷了,「這是幻術對不對,你擅長幻術,殺人時就用的幻術。」
這實在是不可思議,可他真的抽出苦無,胸口不斷起伏,「幻術,只要疼痛夠劇烈,就一定能破妄。」
「你還活著,你肯定已經和商隊走了,你到了一個城鎮,遇見了另一個哥哥,他沒有那麼多東西需要守護,沒有那麼恐懼戰爭,你不必向他隱瞞你的想法和真心。」
苦無一點點刺破掌心,止水的聲音越來越驚懼,
「遠離了宇智波,你的恨意能夠逐漸淡褪,可以好好投身於生活,我原本……」
原本是那麼想的,可月展回來了,不斷刺激著止水和他戰鬥。
「昨天你解開白緞起就是幻術,幻術……我看見你眼睛那一刻,你就用了幻術……」
「我沒有去火影大人那裡,也沒有和團藏遇見,那都是假的——」
止水眼睛漫上水意,
好疼啊。
為什麼還沒破妄。
瞬身止水,幻術的頂端,他竟然沒辦法破一個區區三勾玉寫輪眼的幻術。
他覺得肯定還是不夠痛,難怪醒不過來,抽出苦無刺向另一隻手掌。
月展模糊間,聽見止水在瘋狂呢喃著這些,又瘋又哭,感受到溫熱的血不斷滴在他的脖頸和胸膛,還在不斷向下淌,
等到鼬過五關斬六將從老爹手中逃出來到達山崖時,他看見了兩具交疊的身體,
覆滿了血色與霞光。
他最敬愛的哥哥,最是知理守矩,憐愛幼弟,正義溫和,如同聖人一樣的哥哥瘋瘋癲癲,不斷在自己身上製造著傷口。
惡者獨死,聖者苟活。
何其荒謬。
依稀記得那年初見,月展還是個孩童,聲音都是輕且稚嫩的,
他說,
——好哥哥庇護一下我吧,否則我明天就會死掉的。
果不其然。
止水昨天收回了庇護,他今天就死掉了。
小騙子當真從不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