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內,暖陽斜照,天色晴好。
陳引璋一身素色長衫,頭戴帷帽,緩步走進一間書舍,向掌柜說明了來意。
「小郎要買《宣和畫譜》?」
「實在對不住,此書乃官府編修的重要典籍,本店也僅有一套孤本,只借不賣。即便要借,也需有本地有聲望的保人作保,或是交上一筆不菲的押金,還要詳細登記名姓、住址、借期……且,」
掌柜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陳引璋的帷帽,「小郎是男子,又獨自一人,這……沒有家中女子陪同作保,小店實在不敢輕易出借。若有閃失,小店擔當不起啊。」
陳引璋心下一沉,但仍輕聲道:「掌柜的,規矩我明白。我願出高價,只求暫閱幾日,必不損毀……」
店家仍是搖頭,分毫不讓。
「既如此,打擾了。」
陳引璋只得輕輕頷首,轉身便要離去。
帷帽之下,那雙清俊的眉眼微微黯淡。
家人雖不阻止他讀書,卻也從未真正支持他鑽研這些無用的古籍。女子飽讀詩書是風雅,男子太過痴迷學問,反易被視作不務正業,甚至擔心成了書呆子,於婚事有礙。他今日偷偷出來,本抱著一線希望,如今看來,或許是錯了。
正當他心緒低落,快要走出書舍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潤溫和的聲音。
「店家,此書我替他作保。」
陳引璋腳步一頓。
那聲音入耳熟悉,他下意識回頭,只見一道挺拔身影立在階前,對方腕間那隻瑩潤鮮翠的玉鐲在日光下微微泛光,陳引璋一眼便認了出來——是趙延玉。
趙延玉卻並未立刻認出帷帽之下的人,只徑直走向櫃檯,與店家交涉,取出腰間一方小小的銅製令牌,放在案上。
掌柜一見那令牌,臉色頓時一變,立刻變得極為恭謹,連聲應道:「原來是大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這畫譜您儘管拿去,何須借,儘管拿去便是!」
說著,忙不迭地從後方珍本書櫃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套《宣和畫譜》,雙手遞過,又從旁邊書架上,取下一本嶄新的冊子,一併奉上。
「大人,這是近日城裡最時興的話本,《鸞台鎖金釵》,寫得極好,許多女郎男郎都愛不釋手,險些斷了貨。大人身邊這位小郎,必定會喜歡,小人一併相送,權當小店一點心意。」
趙延玉含笑收下,轉身便將那兩本書一同遞到陳引璋面前。
「小郎拿著吧,不必客氣。」
陳引璋這才輕輕摘下帷帽,露出那張清俊文雅臉,輕聲道謝:「多謝……趙姊姊。」
趙延玉一怔,看清是他,眼中漾開笑意:「原來是引璋。」
她看了看外面天色,又笑道:「我的馬車就在外面,今日正好閒來無事閒逛,送你回去吧。」
陳引璋本想拒絕,但話語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化為低低一聲:「那……有勞姊姊了。」
上了馬車,車廂寬敞安靜,暖意融融。
兩人並肩而坐,一時無言。
陳引璋腰背端直,坐姿端莊,一舉一動無半分失禮。然而,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悄悄落在對面女子的身上。
她似乎有些疲憊,正微微閉目養神,面容在車廂微暗的光影里顯得沉靜,氣度安然。
祖母的話,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
這般好的人……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
真的……只能當她是姊姊嗎?
…
很快便到了陳府門前,趙延玉尚有要事在身,便與他辭別。
陳引璋立在府門前,靜靜目送馬車遠去,這才轉身回府。
一入內室,他心緒翻湧,久久不能平靜。那本心心念念許久的《宣和畫譜》被擱置在案頭,他竟一眼未看,反倒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本《鸞台鎖金釵》。
書中寫盡宮廷繁華,主角蘇毓澤盛寵加身,旁人看了或許心生艷羨,可他卻毫無嚮往之意。
待讀到深處,見盡後宮裡的陰私算計、爾虞我詐,只覺滿心厭煩。若日後自己真的應選入宮,日日困在那四方宮牆之內,過著這般日子,倒真真是生不如死。
他所求不過是一心人,一知音,能與自己志趣相投,相知相守。
而心念一動間,妻主二字,竟自然而然化作了趙延玉的模樣。
庭前臨風玉樹,才名遍傳天下。
若能嫁與趙延玉,與這樣的女子相伴……她定能懂他的詩書,賞他的才情,他們可以一同品鑑古籍,一同探討書畫,月下撫琴,雪夜烹茶,琴瑟和鳴……
念及此處,陳引璋猛地回神。
算了,不想了,再也不要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