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廂,京城皇宮之內,趙延玉呈上了工作奏報,一同遞上來的,還有她新寫的話本《鸞台鎖金釵》。
皇帝得知了趙延玉的新筆名叫漱石,覺得這個名字倒是別致。
「石中懷玉,水潤珠輝,有點意思。」
她知曉趙延玉庭前玉樹的盛名,如今見她另起爐灶,寫起了宮斗這類以往未曾涉足的題材,心中倒是生出幾分好奇。
左右今日政務已暫告段落,她便順手拿起那話本第一卷,信手翻閱起來。
話本開篇,寫的正是主角蘇毓澤,從初入宮廷的天真少男,逐漸褪去稚氣,眼底多了幾分沉斂與算計,宮斗序幕,自此緩緩拉開。
其實蕭華對這類宮鬥話本並沒有什麼芥蒂。
其一,話本終究是話本,與現實後宮相去甚遠,這故事的重心,不在於批判皇權,而更像是在一個極端情境下,探討人性、欲望、情感與生存。只要不觸及根本,不影射時政,於皇帝而言,不過是一部情節精彩的消遣讀物罷了。
二來,趙延玉設計的那些宮斗橋段,下毒、構陷、離間、借力打力等,雖然是只是後宅手段,但邏輯還算嚴密,有時甚至帶點推理小說的趣味。
需要讀者跟著主角蘇毓澤的視角,去抽絲剝繭,猜測幕後黑手、分析動機、思考如何破局反擊,越讀越入神。
三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她是皇帝,凌駕於所有後宮爭鬥之上。
話本里那些男人們斗得你死我活,所求無非是她的恩寵、她的垂青,他們的生死榮辱,在她一念之間。
一群被困在華麗牢籠里的鳥兒,為了爭奪主人投下的一點點穀粒,便啄得羽毛紛飛,卻不知真正的天空在籠外,而手握籠門鑰匙的人,正閒適地觀賞著這場爭鬥。
皇帝看得頗有興味,獨坐在燈下,一卷在手,徹夜品讀,不知不覺便已天明。
次日清晨,蕭華起身,命人備好紙筆,親自執筆給趙延玉修書一封。
延玉愛卿:
見字如晤。
江南地氣寒濕,迥異北地。卿初蒞任,夙夜操勞,整飭吏治,撫慰黎庶,朕心甚慰。
然亦聞蘇杭冬雨連綿,寒氣侵骨,卿需善自珍攝,勿過勞神。
衙署之中,炭火可足?飲食可合?身邊侍從,可還周到?若有不便之處,但可直奏於朕,或與內府有司溝通,勿要委屈自身。
另,今歲新貢的滇紅普洱,性溫潤,祛濕寒,朕已吩咐內府揀選上品,隨此信一同賜下。卿於江南,可常烹飲。閒暇之時,莫要吝惜筆墨,還望多續幾章話本,以慰朕思。
江南,巡撫衙署的後堂書房內,趙延玉拆開御信,匆匆覽畢,不由得輕笑出聲。
好在《鸞台鎖金釵》的第二卷,她早已在公務之餘斷斷續續寫完,正躺在書案的抽屜里。原本是按著與蘭雪堂約定的刊印節奏準備著,如今既然御覽有期,自然要先呈送御前。
她當即鋪紙回信,又將新稿封好,一同遣人快馬送往京城。
兩地路途迢遞,皇帝這邊只覺度日漫長,日日等候,日日期盼。
終於等到江南來的書信與文稿,蕭華先讀了延玉的回信,心下稍安,隨即迫不及待,翻開了那捲新話本。
……
蘇毓澤再不是初入宮時那個不諳世事的少男。
他收斂鋒芒,私底下結交那些同受華貴卿欺凌的宮眷,一應細微把柄,皆默記於心。
他看得分明,聖上對林家外戚,早存了芥蒂。
待得前朝林家樹倒猢猻散,時機便至。
華貴卿失勢驚惶,毓澤立時將多年織就的罪證連環呈上,謀害皇嗣、構陷卿侍、里外勾連。
「臣侍不敢妄言,只此物證俱在,伏請陛下聖鑒。」
皇帝親手扶起他,嘆道:「菀菀,委屈你了。」
鐵證如山,華貴卿遂被廢入冷宮。
然毓澤猶覺未足。他求得皇帝許可,「以全舊日哥弟之情」,前往冷宮探望。
冷宮破敗,寒風蕭瑟。昔日雍容華貴的華貴卿林徽羽,如今鬢髮散亂,蜷於冷榻之上。
「你來作甚?」
毓澤屏退左右,緩步近前,將一小小瓷瓶置於案上。
「此物,哥哥可還認得?」
林徽羽瞥去,陡然瞳孔一縮,那正是他暗中服用多年,自宮外所得的得子秘藥。
「哥哥自承寵首年起,便日日飲那摻了此方的養生湯。卻不知陛下早令人暗中置換,改作了避子湯。」
林徽羽渾身劇顫,目眥欲裂:「你……你胡說!」
「陛下有言,林氏男兒,不配染指皇家血脈。」
「不……不可能……陛下她待我……」林徽羽瘋癲般搖頭,指甲深掐入肉,鮮血淋漓亦不自知。
毓澤直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哥哥以為,陛下對你的恩寵是什麼?」
「是穩住林家的籌碼,也是……包裹著蜜糖的砒霜。」
言罷,拂衣而去,不顧身後那撕心裂肺的嗚咽。
當夜,冷宮傳來消息,廢卿林氏,用碎瓷割腕,血盡而亡。
毓澤獨坐暖閣,徐徐斟一盞熱茶。水汽氤氳,朦朧了他眉眼。
扳倒華貴卿,並非終局,不過是他在此修羅場中,愈陷愈深的第一步。
…
華貴卿的血染紅了冷宮積雪,合宜皇后在宮中捻動佛珠,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借蘇毓澤這把最鋒利的刀,除去了林徽羽。如今,該折斷刃鋒了。
他選中了容寧。容寧出身雖微,卻擅調香制香,素被毓澤視為宮中知己。經皇后幾番撩撥,容寧終是對毓澤下了手,將自己所制安神香相贈。
毓澤不疑,夜夜燃於枕畔,酣眠好夢。卻不知此香摻了極隱秘的催情異藥,與他日常所服補藥相合,便成虎狼之方。
一日,聖駕宿於毓澤宮中,夜半時分,藥性隨酒意猛烈發作。帳內春情熾烈異常,皇帝察覺有異,喚來太醫。
太醫一把脈,神色驟變,顫聲稟報:「陛下……此乃、此乃虎狼之藥催動,恐……恐損及龍體根本!」
滿室死寂。殘香未散,淫靡之氣竟成鐵證。
皇帝勃然大怒。穢亂宮闈、私用禁藥乃大忌,眾目睽睽,須給六宮一個交代。
「蘇毓澤,你可知罪?若有人脅迫於你,從實招來,朕……」
「臣侍不知。」
蘇毓澤看著容寧躲閃的眼神,忽然全都明白了。可指認皇后?空口無憑,徒惹笑柄。他心下寒如冰封。
正值此時,皇后聞訊而至。並未多言,只嘆息一聲,命人呈上一卷舊畫,稱是整理先皇后遺物時偶得。
畫卷御前展開。其上男子撫琴端坐,眉目婉約,淺笑嫣然。
旁題小字:「菀菀于歸,宜其室家。」
含貞皇后,閨名李菀。
「菀菀」二字,刺入眼眸。
他猛地抬首望向皇帝,原來往日萬千溫柔低喚……俱是笑話……
「陛下,你看著我時,看到的到底是誰?」
皇帝眼底掠過痛楚、難堪,最終化為冷硬:「放肆!事到如今,你還不知悔改!」
「悔改?」毓澤低低笑起,笑出淚來,「我該悔改什麼?悔改當了這麼多年別人的影子,還沾沾自喜?悔改信了你的真心,卻連名字都是偷來的?」
「蘇毓澤!」皇帝厲聲喝斷,天威豈容輕犯。
她閉上眼,冷聲道:「傳旨。菀儐蘇氏,行為不端,恃寵生驕,穢亂宮闈……著褫奪封號,廢為庶人,即日遣送出宮,於京郊淨心庵帶髮修行,非詔不得返。」
旨意落下。毓澤不再爭辯,只是死死盯著皇帝,仿佛要將這張愛過也恨極的面容刻入骨髓。
最後,他緩緩俯身,行了一個跪拜大禮。
「庶民蘇毓澤,領旨謝恩。」
他起身,褪下簪環,摘下玉佩,一件件放在地面上。然後,挺直背脊,一步步走了出去。
宮門在身後沉沉闔攏,隔絕了錦繡繁華,也隔絕了過去的情愛與時光。
而深宮之中,合宜皇后拈香微笑。
只是他不知道,離宮的蘇毓澤,並未真正認輸。
……
御書房內,燈火長明。
皇帝蕭華看完了趙延玉快馬加鞭送來的最新書稿,久久沉默。
華貴卿赴死那一幕太過刺眼,竟一字一句,都戳在了她最隱秘的心事上。
曾幾何時,她也有過那樣一個放在心尖上的人。她是真的想過,要與他一生相守。
可偏偏,崔家仗著她的寵愛日漸囂張,一寸寸逼近她身為帝王的底線。江山與私情,她沒得選。
最終,她下旨清剿崔氏一族,連帶著,將崔氏也一道賜死。
自那以後,偌大的後宮,她尋了一個又一個男子。有人眼睛像他,有人鼻子像他,有人的神韻、背影與他有幾分相似……
可是,他們都不是他。再像,也不是。
許久 ,蕭華才淡淡開口:「來人。」
「陛下有何吩咐?」
「今夜……傳蘇楹侍寢。」
不久,蘇楹小心翼翼地被引入殿中。
他顯然知道陛下心情似乎不佳,行動舉止愈發謹慎恭敬,唇角彎起一個溫順的淺笑。
「陛下……」 他柔聲喚道,試圖靠近。
蕭華卻忽然抬手,指尖輕輕抵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不要笑。」
「你笑起來……就不像他了。」
蘇楹臉上的血色盡然褪去,整個人如墜冰窟,連呼吸都滯住了。
……
次日,蕭年入宮來向皇帝請安。
「兒臣給母皇請安,母皇萬福。」
蕭年步履輕快地走進來,笑容明澈,宛如一道暖陽。皇帝舒展眉眼,露出幾分難得的開懷。
「年兒來了,過來坐吧。」
蕭年獻寶似的取出一碟糕點,擺在御案上。「母皇,您嘗嘗,這是兒臣新學的梅花酥,試了好幾次呢!」
蕭年眼巴巴望著她的模樣,滿是期待,實在讓人不忍拒絕。
蕭華拈起一塊,咬了一口,隨後,借著抬袖飲茶的間隙,悄悄扔到了腳下。
「嗯,我們年兒有心了,手藝見長。」
蕭年笑道:「母皇喜歡就好!我多做幾次,肯定能更好!等做得更好了,就做給妻主嘗嘗!」
皇帝聞言,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滯,旋即化作一抹略顯訕訕的淡笑,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不過,看著蕭年垂眸時眼底藏不住的思念,那滿心滿眼都是趙延玉的模樣,皇帝不由感嘆,蕭家人,都是多情種。
她輕聲調侃道:「就這麼想你妻主?」
「嗯!」蕭年用力點頭,毫不掩飾,「妻主如今事務繁雜,待她江南諸事安頓妥當,兒臣便動身前往江南,陪在她身邊。」
皇帝聽了,忽而朗聲一笑:「甚好,朕替你在蘇州再修一座府邸,若是日後在她身邊受了委屈,便只管去那府邸住著,自有朕為你撐腰。」
「母皇,她與旁人不一樣,她待我很好,不會給我氣受的。」
「再好……你終究只是平夫。那位琉音聖男,她可是親自向朕求娶,以正夫之禮迎進門的。」
一句話,說得蕭年頓時語塞,臉頰微微泛紅,一時竟吃癟無言。
皇帝見他黯然,不由失笑,話鋒一轉道:「前日工部呈報,朕已准了在肅州開鑿佛窟之事。此事關乎國運,需能通佛法、明心性之人督建。」
蕭年抬眸,眼底泛起疑惑。
「迦陵頻迦出身佛門,身份清貴,正是最合適的人選。也算……恰逢其時了。」
「今年年末,趙延玉在江南任職,家眷應當都會前去團聚過年。待年後,便讓迦陵動身前往肅州吧。」
「母皇思慮周全,如此安排……甚是妥當。」
蕭年呼吸微微一滯,緊接著,心頭竟似有雀躍的小芽悄悄鑽出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