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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一分錢難倒英雌娘

2026-08-11 08:40:33 作者: 辛西婭158

  趙延玉不願興師動眾,於是輕車簡從。

  烏驪珠坐在馬車前趕車,穿著一身粗布衣衫,臉上抹了些灰,又戴了頂半舊草帽,遮住過於惹眼的容貌。他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神態閒閒,看著倒像個尋常鄉下趕車的少男。

  馬車一路行至郊外鄉下村落,趙延玉吩咐隨行侍衛盡數守在村外,不許驚擾村民,只與烏驪珠兩人緩步走入村中,循著查到的地址尋到了許恆的家。

  推開那扇低矮院門,只見院內空空,家徒四壁,只牆角堆著些乾柴。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坐在院中一個矮墩上,摸索著縫補一件舊衣。她雙眼緊閉,眼窩深陷,顯然目不能視。

  聽到腳步聲,她停下手裡的活計,側耳聽了聽,臉上露出些許疑惑,不是女兒熟悉的腳步聲。

  「是……是過路的客人嗎?」

  「天冷,要不要進來喝碗熱水?」

  趙延玉抬眼掃過這方小院,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憐憫。身旁的烏驪珠卻面色平靜,不為所動,仿佛早已看慣了這般窮困潦倒的光景,上前一步正要開口,卻被趙延玉輕輕抬手攔住。

  趙延玉緩步上前,柔聲道:「老婦君,我是許恆的朋友,我姓趙,今日特地過來看看您。」

  「阿恆的朋友?」

  許母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忙不迭地放下手裡的活計,摸索著要站起來,「貴客臨門,快,快請屋裡坐!屋裡亂,你們別嫌棄……」 她一邊說,一邊就要去張羅茶水飯菜。

  趙延玉連忙扶住她,溫聲道:「老人家不必麻煩,我們坐坐就走。」

  「那怎麼行,阿恆難得有朋友來,一定要吃了飯再走……」

  許母執意要留客,摸索著去灶間。她眼睛看不見,動作卻並不十分遲緩,對這屋裡的擺設似乎極熟。

  趙延玉這才注意到,這屋子雖破舊,卻收拾得異常乾淨整潔,許多桌椅邊角、門框稜角處,都用舊布細細包裹了起來,顯然是怕盲眼的母親磕碰受傷。一些常用物件,也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

  趙延玉心中暗嘆,與烏驪珠遞了一個眼色,隨即,兩人一起幫著許母打下手。

  說是幫忙,其實也就是遞遞東西,生個火。許母摸索著,用一小把糙米,幾片乾菜,兩個雞蛋,做了一鍋菜粥,又烙了兩張餅子。

  「家裡沒什麼好東西,委屈你們了……」許母歉然地笑了笑。

  飯菜上桌,烏驪珠拿起餅子啃了一口,粗糲得很,他有些詫異地瞥了一眼對面端坐的趙延玉。

  這位巡撫大人,想起是錦衣玉食慣了的,可竟也能面不改色咽下這般粗茶淡飯。她陪著許母慢慢用飯,甚至輕聲細語地同她閒聊。

  許母絮絮說著,說起自己眼盲後成了拖累,女兒許恆原本是讀書的料子,聰明又用功,興許能考上秀才,可就是為了她,不得不輟了學,跑到城裡去給人做工,辛苦掙錢養家,隔好幾天才能回來一趟。

  

  「是我這沒用的老骨頭,拖累了阿恆啊……」 許母說著,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難得你們還來看我,阿恆有你們這樣的朋友,是她的福氣……」

  趙延玉靜靜聽著,指尖在粗糙的碗沿輕輕摩挲。

  天色漸晚,趙延玉起身告辭。

  臨走前,她從懷中取出一個荷包,塞到許母手中,「老婦君,這是許恆托我帶給您的家用,她最近接了份好活計,工錢多,讓您千萬別省著,該吃吃,該用用。」

  許母握著沉甸甸的荷包,眼眶瞬間紅了,說什麼也不肯收。「這、這不對……阿恆前幾日才給過錢,說這個月工錢還沒結,哪能又給這麼多?你們是不是弄錯了?」

  兩人正推讓間,院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的灰布短襖的年輕女子沖了進來,正是許恆。

  她一眼看見母親正與人推搡一個荷包,而對方是兩個面生的陌生人,母親臉上還帶著淚痕,頓時以為母親受了欺負,又驚又怒,順手抄起門邊的一根木棍,厲聲喝道:「你們是什麼人?想對我娘做什麼?!」

  話音未落,木棍已帶著風聲砸了過來!

  烏驪珠反應極快,身形一閃便穩穩擋在趙延玉身前,抬手攔下木棍,隨即護著趙延玉往後退了半步。

  不等許恆再次動手,趙延玉平靜開口,自報身份:「我是漱石。」

  短短四個字,讓許恆瞬間僵在原地,臉色唰地一下慘白。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抄襲仿作的原作者,竟然會親自找到這裡來。

  抄襲本就不光彩,此刻被正主撞上門,許恆下意識將母親護在身後,聲音決絕:「有什麼事都沖我來,不要傷害我母親!」

  許母聽得一頭霧水,連忙拉住女兒,顫聲道:「阿恆,你說什麼呢!這是小趙娘子,是你的朋友,她是來看娘的,還給娘帶了錢,說是你托她們帶的……你們,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不要吵架,好好說啊……」

  許恆這才反應過來,趙延玉並未拆穿真相,反倒以朋友身份安撫著母親。她心頭一酸,連忙順著母親的話打圓場。

  哄了好一會兒,才將老人安撫回屋歇著,隨即轉身對著趙延玉直直跪下,眼眶通紅:「多謝大人……多謝娘子沒有當面拆穿我,保全了我在母親跟前的顏面。」

  趙延玉輕聲道:「你為何要寫《帝台春深》這般仿作?」

  許恆垂著頭,淚水簌簌落下,哽咽著道出實情。

  她自小與盲母相依為命,為了給母親治病,早已掏空家底。她本就會寫幾句文字,便去城裡書坊零活寫話本賺些碎銀,可母親病情突然加重,急需醫藥費,她走投無路之下,被黑心書坊趁人之危逼簽了契約。書坊得知她讀過《鸞台鎖金釵》,便強迫她模仿抄襲,若是不肯,便剋扣拖欠她之前所有工錢,讓她一分錢也拿不到給母親治病。

  一分錢難倒英雌娘。若非生活所迫,誰願意去做那為人不齒的抄襲之事?

  這許恆雖有錯,但其情可憫,其行亦有可原之處,真正的罪魁,是那乘人之危的書商。

  「起來吧。此事,並非全是你一人之過。」

  許恆依言起身,仍是不敢抬頭,抽噎著。

  趙延玉看著她,忽然道:「許恆,我今日來,並非只為問罪。我乃新任兩江巡撫,趙延玉。」

  「巡……巡撫大人?」許恆猛地抬頭,比方才聽到「漱石」時更為震驚。她怎麼也想不到,對方不僅是漱石,還是巡撫……這樣的貴人竟會屈尊來到這窮鄉僻壤見她一個落魄書生。

  趙延玉頷首:「我巡撫衙門中,尚缺一名能寫會算的書吏。你既有文采,又心細孝順,這份差事再合適不過。你可願來我衙門當差,領一份正經俸祿,也好安心為你母親治病?」

  許恆徹底呆住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只以為自己在做夢。

  趙延玉繼續道:「至於你與墨香閣的契約,以及拖欠的工錢,我會派人去處理。你母親的病,我也會讓城裡的大婦看看,所需藥費,由我承擔。」

  巨大的驚喜和難以置信的衝擊,讓許恆渾身發抖,淚水再次洶湧而出,這次卻是感激的淚水。她又要跪下,卻被趙延玉伸手扶住。

  「不必如此。方才,我不還說是你的朋友麼?」

  許恆望著趙延玉的眼,喉頭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深深一揖。

  「趙大人厚恩,許恆沒齒難忘!此後定當盡心竭力,以報大恩!」

  烏驪珠抱著手臂靠在土牆邊,看著這一幕,眼裡掠過一絲複雜神色。世上苦命人多的是,未必都能如許恆這般好運,遇見趙延玉。他默默看了她一會兒,隨即移開了目光。

  ……

  許恆的境遇,趙延玉能體諒,能施以援手,但那些背後之人,她則無半分寬宥。

  趙延玉並未親自出面,只是授意蘇州府衙,將幾家涉事書坊,查了個底朝天,隨後迅速查封,贓款罰沒,掌柜、主事之人一律鎖拿下獄。

  緊接著,趙延玉以巡撫衙門的名義發出公文,成立江南話本行會,所有書商、書坊,皆可自願申請加入。

  加入者需遵守行會制定的規章,包括但不限於尊重原作者署名、禁止惡意抄襲仿冒、保證刊印質量、公平交易等。

  若有違規,行會有權提請官府介入查處,並將其驅逐出行會,列入失信名錄。

  此令一出,業內震動。雖說名義上是自願加入,但誰都明白,若不加入這背後站著巡撫衙門的行會,日後在蘇州地界上刊印售賣話本,怕是諸多不便,甚至寸步難行。

  況且,加入行會,雖有約束,卻也意味著獲得了某種官方認可的牌照,行事更有規矩可循,長遠來看未必是壞事。

  裴壽容因蘭雪堂的背景和在行業內的聲望,被趙延玉點名擔任了首任行會會長。

  她本就是精明強幹的商人,又有官府背書,立刻著手擬定細則,招募人手,一時間,蘇州城內的大小書商紛紛遞交申請,生怕落了後。風氣為之一肅。

  幾日後,許恆特意前來府衙拜見趙延玉。

  此時的她穿了一身乾淨的青色吏員服飾,面目煥然一新,一見到趙延玉,許恆便深深行禮,滿心感激地告知,她母親的病情已經得到妥善醫治,身體日漸好轉,康復了許多,家中老母日日念叨,一定要她前來當面叩謝趙延玉的大恩大德。

  趙延玉淡淡一笑,只溫聲表示不必如此客氣,舉手之勞,亦是分內之事。許恆依舊千恩萬謝,再三拜別之後,才安心離去。

  至此,這場風波終於徹底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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