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白卻沒笑,他一直看著沈棠。那目光很直接,像在鏡頭裡拆一個人的骨架。
沈棠被看得後背發毛,往姜眠身後挪了半步:「周導,您也好。」
周予白問:「你學過表演?」
沈棠愣住:「啊?」
姜眠也抬頭。
周予白又問了一遍:「學過嗎?」
沈棠眨了眨眼:「女團出身,演過幾個MV,客串過一部網劇,兩集就死了。死得挺安詳。」
姜眠:「……」
秦晝:「你簡歷可以不用這麼樸素。」
周予白沒接他們的梗。他把手裡的分鏡本翻到女三寧芷那一頁,又看向沈棠:「讀一段。」
片場空氣變了。寧雅猛地抬頭。
陳銳臉色也難看起來:「周導,寧雅的事情還沒最終定論,您現在讓別人讀女三台詞,不合適吧?」
周予白看他:「我是在試戲。」
陳銳:「可她沒有走流程。」
周予白冷聲:「你們走流程走到片場傷人,我現在對流程兩個字過敏。」
陳銳被噎得臉色鐵青。
沈棠終於明白過來,她指了指自己:「我?」
姜眠也有點意外:「周導,她是來探班的。」
周予白:「我知道。」他把劇本遞過去,「三分鐘,看這一頁。」
沈棠沒接,先看姜眠。
姜眠讀懂了她眼裡的不安。沈棠已經很久沒站在鏡頭前了。
當初女團解散時,她被公司壓榨,被隊友背刺,一段惡剪視頻把她釘在「拖後腿」的標籤上。
後來她寧可接商演,也不願意再試鏡。她怕自己一站到鏡頭前,那些嘲聲又會回來。
姜眠沒有替她拒絕,因為她知道,沈棠其實想回來。只是沒人給她一個不被羞辱的機會。
姜眠輕輕碰了碰她手背:「讀唄,來都來了。」
沈棠瞪她:「你安慰人能不能走心點?」
姜眠:「我很走心。你要是過了,我以後片場奶茶有人報銷。」
沈棠氣笑了,那一點緊張被姜眠插科打諢撞開了縫。
她接過劇本,低頭看。
周予白給她的不是複雜戲。是寧芷第一次看見沈驚鴻被羞辱後,表面遵從新朝規矩,暗地裡卻心生動搖的一場。
台詞不多,重在眼神和站姿。
沈棠看得很快。她平時看起來甜,真正安靜下來時,眼尾會微微壓低,整個人多出一點倔。
三分鐘到。
周予白:「開始。」
沈棠站到長廊邊。她手裡沒有道具,只拿了一本普通劇本。
可她一站上去,肩膀微微收起,背卻挺直了。
是一個被規則訓練過的人,突然看見規則吃人時,那一點不敢外露的動搖。
姜眠眼神亮了一下。
秦晝也放下奶茶,看過去。
沈棠開口:「罪冊在此,請公主畫押。」
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不甜,帶著一點硬壓出來的平穩。
姜眠順手接戲,站到她面前:「我若不畫呢?」
沈棠垂眼,指尖捏著劇本邊緣,像捏著那本罪冊。
她沒有立刻答。眼神先落在姜眠包著紗布的手臂上。
那一瞬,她差點出戲。可下一秒,她把那點心疼壓回角色里:「那便由不得公主。」
她抬眼,目光很輕,唇角卻抿緊。
姜眠往前一步:「你也覺得我有罪?」
沈棠呼吸微亂。她看著姜眠,眼底浮出一點紅,卻沒有哭:「奴婢不敢覺得。」
這一句出來,周予白原本冷著的臉動了一下。
寧雅站在遠處,指甲掐進掌心。她知道這場,她準備過。她演的時候,是柔弱,是害怕,是對沈驚鴻的同情。可沈棠這句「不敢覺得」,比同情更穩。
寧芷不是不痛,她是不敢有自己的判斷。這才是這個人物後面能反轉的根。
姜眠接住她的情緒,聲音壓低:「不敢,還是不能?」
沈棠眼睫一顫,她的手指鬆了一點,又立刻握緊。
「公主。」她聲音有點啞,「宮裡的人,活著就很好了。」
周予白沒有喊停。
沈棠繼續:「奴婢的命,不值公主一句問。」
她退半步,低頭把劇本舉起。動作不大,卻把那點被規矩壓彎的骨頭演出來了。
姜眠看著她,忽然輕輕笑了。是沈驚鴻看見另一個籠中人的笑。
周予白終於開口:「停。」
沈棠瞬間出戲,緊張得看向姜眠:「怎麼樣?我是不是手抖了?我剛才有一秒差點忘詞。」
姜眠沒說話,先抬手拍了拍她肩。
沈棠更慌:「你別這樣,你一這樣我害怕。」
周予白看著她:「明天能進組嗎?」
沈棠一怔。
秦晝手裡的奶茶袋子「嘩啦」響了一下。
寧雅臉色白得像紙。
陳銳立刻開口:「周導!」
周予白沒理他,只看沈棠:「女三寧芷,戲份不多,但後面有完整人物線。你能不能拍?」
沈棠張了張嘴。她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怕。怕自己接不住,怕被罵,怕又一次變成別人的笑話。
姜眠沒有催,只低聲說:「你想拍嗎?」
沈棠看向她。
姜眠的眼神很穩,沒有替她興奮,也沒有替她做決定。
沈棠喉嚨動了一下,她想。
從女團舞台被剪掉那一天開始,她就想重新站到鏡頭裡。不是背景板,不是被公司推出來賠笑,不是靠賣慘上熱搜。
她想被認真看見一次。
沈棠慢慢攥緊劇本:「我能拍。」
周予白點頭:「秦晝,你也是她臨時經紀?」
秦晝把奶茶放下:「我不是,但我可以三分鐘內變成是。」
姜眠:「秦哥,你業務範圍挺彈性。」
秦晝:「你倆湊一起,我遲早過勞。」
傅安衍側頭看助理。助理立刻去聯繫法務。
周予白對製片人道:「寧雅暫停,啟動解約評估。沈棠試戲資料留檔,合同走正規流程。」
製片人看了眼傅安衍。
傅安衍語氣淡淡:「資金缺口我補。選角周導定。」這一句話定下來,陳銳徹底沒了聲音。
寧雅站在原地,眼淚已經干在臉上。
她看著沈棠手裡的劇本,眼底有不甘,也有難堪。
一個來探班的人,就這麼拿走了她拼命搶來的位置。
可她又清楚,這不是別人搶的,是她自己把位置推了出去。
姜眠走到寧雅面前。
寧雅抬頭,聲音發顫:「你滿意了?」
姜眠看著她:「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