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聞川當然沒看。
以前合同送到他面前,經紀人會把需要簽字的地方折好,他只負責落筆。
今天那份承諾書只有三頁,他仍然習慣性地翻到最後。
候場四個小時,初演三分鐘,評委用不到一分鐘便拆掉了他所有精心設計。
紀聞川胸口起伏了兩下:「用。」
第二次準備開始。
這回,他沒有背對評委。
「我還可以問三條?」
「追加表演沒有提問機會。」姜眠說,「現有信息自己處理。」
紀聞川閉了閉眼。
他腦中還留著周予白那句「事故現場只剩三分鐘」。
找鏡頭、留側臉、停頓、控制台詞節奏。
這些習慣曾幫他製造出很多出圈片段。
短視頻傳播只需要十幾秒,動作是否正確、人物是否真的解決問題,很少有人追究。
《失重邊界》追究了。
陳渡也追究了。
他在高空威亞上多拍一條,只因轉身慢了半秒。
自己在開機第一天遲到四小時,卻要求所有人調整劇本配合他的狀態。
計時器還剩兩分鐘。
紀聞川脫下外套,放到地上。
他蹲下,將六個人的位置重新劃分。
隊員兩個,傷員兩個,責任人一個,還有他自己。
救援設備只能帶走一個。
事故責任人也許該承擔代價,可他若掌握現場結構,留下他反而能提高其他人的生存概率。
重傷員需要優先撤離,也要確認誰能撐過轉運。
他先前選自己留下,決定聽起來漂亮,實際省掉了所有難題。
五分鐘結束。
紀聞川再次站到標記線前。
這一次,他沒有看主鏡頭。
他先檢查兩個傷員,快速詢問意識、出血位置和呼吸情況,又扯下外套做固定。
隨後,他走到虛擬的責任人面前。
「設備是你改的,你能修嗎?」
他停了一秒,像是在聽回答。
「需要多久?」
又停一秒。
「十二分鐘。現場還能撐多久?」
紀聞川轉身,將逃生設備扣到一名傷員身上,示意隊員護送。
「你帶他走。到安全區以後拆掉設備,沿牽引繩送回來。」
他蹲到另一個傷員旁邊:「你骨盆受傷,不能強行移動。再撐十二分鐘。」
傷員似乎抓住了他的手。
紀聞川低頭:「我知道你害怕。」
他的聲音壓得很穩,手卻被對方抓得抬不起來。
他沒有掙開。
「我也怕。」
「所以快點修。」
最後一句,他是沖責任人喊的。
計時器響起。
紀聞川保持蹲姿停了兩秒,隨後站直。
周予白低頭寫分。
表演指導在評分表上圈出兩個問題,又在後面打了一個勾。
姜眠問:「第二遍為什麼不選擇犧牲?」
「隊長的工作是做方案,犧牲只能放在方案失效以後。」
「鏡頭呢?」
紀聞川看向地面的機位標記:「事故現場沒人給他拍特寫。」
姜眠在紙上寫完最後一行:「出去等結果。」
紀聞川沒有立刻走。
「如果我沒通過,你們會公開理由嗎?」
「會。」
「通過呢?」
「也公開。」
「你不怕別人說你借我炒作?」
姜眠合上筆帽。
「公開試鏡的門朝所有人開。」
「你有資格進來,觀眾也有資格看你能不能留下。」
「至於熱搜,它今天又沒交報名費,我不負責給它安排角色。」
紀聞川拉開門。
候場區里還有很多人。
沒人圍上來問結果,下一位報名者已經拿著號碼牌站到門口。
紀聞川重新坐回那張藍色塑料凳,手裡的礦泉水喝到只剩一口。
晚上七點,初試名單貼上公示牆。
人群迅速圍過去。
紀聞川站在最後,沒有擠。
之前遞水給他的年輕演員從前面鑽出來,臉上全是汗。
「我過了!」
紀聞川點了一下頭:「恭喜。」
年輕演員看他:「你不去看?」
「人太多。」
「我幫你看了。」
對方喘了口氣。
「八百一十七號,初試通過。」
紀聞川握著空水瓶的手停住。
公示牆旁邊,電子屏同步放出評委評分。
第一遍表演,五十九分。
第二遍表演,八十一分。
周予白給了七十九。
表演指導給了八十。
姜眠給了八十四。
紀聞川盯著那個分數看了很久。
工作人員走過來回收號碼牌:「紀先生,號碼牌需要交回。」
他低頭看了一眼。
薄薄一張塑料卡,邊角已經被他捏出了白痕。
「複試還要排隊嗎?」
「要重新抽號。」
紀聞川將八百一十七號放進回收箱。
「行。」
他轉身走出大廳,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電子屏。
姜眠給他的評語排在最後一行。
【第一遍演明星,第二遍演人。建議進入複試。】
紀聞川複試抽到的題目,是向一位被自己誤解多年的父親道歉。
他站在鏡頭前沉默了十幾秒,沒有落淚,也沒找主鏡頭,只低頭把桌上的冷飯重新蓋好。
「你先吃。」
停了兩秒,他又補了一句。
「我說完再走。」
表演結束,周予白給了八十三分。
姜眠在評語欄寫下:【終於捨得讓角色活在鏡頭裡了。】
紀聞川看到評語,嘴角動了一下:「也沒有特別好。」
「嗯。」
姜眠收回評分表:「所以只進複試,沒給你發終身成就獎。」
紀聞川噎了兩秒,拿走訓練通知:「我會按時來。」
「記得排隊。」
「知道。」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姜總。」
「還有事?」
「《失重邊界》選陳渡,確實沒選錯。」
說完,他拉開門就走,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一倍。
姜眠看著關上的門:「夸個人還得搶跑,偶像包袱挺重。」
紀聞川進入統一訓練流程,之後能走到哪裡,全憑他自己。
這段插曲到此結束。
周五下午五點四十,姜眠準備關電腦。
手機突然震了三下。
一個名為【眠眠周末行程協調群】的新群聊彈了出來。
群主:霍硯辭。
群成員:楚天闊、傅安衍、姜眠。
姜眠盯著群名看了兩秒。
【姜眠:誰批准協調了?】
【霍硯辭:民主協商。】
【姜眠:民主在哪裡?】
【霍硯辭:你進群以後就有了。】
緊接著,楚天闊發來一張長圖。
姜眠點開。
上面是從周六早上八點到周日晚上九點的詳細安排,精確到十分鐘。
八點,楚宅早餐。
八點四十,飯後散步。
九點十分,參觀新布置的花房。
十點,父女茶話會。
十點四十分,休息。
十一點,繼續父女茶話會。
下午還有挑家具、看家庭相冊、試菜、散步、喝下午茶、討論下周早餐菜單。
姜眠往下滑了三次,才看見結尾。
【楚天闊:初稿,有不喜歡的項目可以刪。】
【姜眠:刪到只剩午睡行嗎?】
【楚天闊:可以,爸爸坐旁邊陪你。】
傅安衍隨後發了一張預約截圖。
城郊溫泉山莊,獨棟小院,已經清場,只接待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