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商場二樓里。
沈汐瑤半躺在長椅上,兩條腿懸在長椅邊緣晃蕩著,腳尖距離地面還有十幾公分。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仰頭望了望天花板,只感到一陣深深的挫敗感。
「我這輩子是不是註定雙腳無法落地了?天天都要飛行模式嗎?」
沈汐瑤在心裡哀嚎一聲,閉上了眼睛。
她的腳底板還在隱隱發燙,小腿肌肉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連膝蓋都在微微打顫。
沈思琪站在長椅旁邊,身上掛著大大小小三十幾個購物袋,整個人被購物袋包裹得只剩下臉露在外面。
她低頭看著癱成一張貓餅的沈汐瑤,語氣討好:「瑤瑤~再堅持一下下好不好嘛,就差最後幾家店了呀。」
沈汐瑤一聽這話瞬間睜開眼睛,從長椅上彈了起來。
她的動作幅度很大,差點因為腿軟又跌回去。
但她還是頑強地坐直了身體,瞪著沈思琪,語氣里滿是控訴:「你知道我這三個小時怎麼過的嗎!你知道嗎?」
她的聲音還帶著一股經歷人間滄桑感:「瑤瑤已經死了,你選的啊沈思琪!」
沈思琪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心虛,撓了撓後腦勺:「對不起嘛瑤瑤,那……」
「那什麼那!」沈汐瑤直接打斷了她的話,氣呼呼躺回了長椅上,「我想躺一會,不想動了。」
沈汐瑤說著,目光落在沈思琪身上那堆購物袋上。
她想起這幾個小時裡路人百分百的回頭率,語氣更加無語:「還有你身上掛著一堆購物袋,真虧你能拿得動。」
沈思琪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堆戰利品,樂呵呵回答:「哈哈,謝謝瑤瑤誇獎。」
沈汐瑤的表情裂了一瞬:「我沒在誇你!我是讓你把東西放好!別再當顯眼包了!」
隨後她煩悶地把臉轉向長椅靠背的方向,擺出一副「本人已死有事燒紙」的架勢。
沈思琪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一堆確實比較顯眼包的購物袋,又看了看長椅上那攤已經完全失去行動意願的瑤泥。
她沉吟片刻,還是妥協了,語氣放軟:「行吧行吧,那瑤瑤你在這裡休息一會兒,我先把這些東西放回車裡。」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待會再來逛完剩下的怎麼樣?這層樓的監控很多,很安全,瑤瑤你可別離開這裡啊。」
沈汐瑤連頭都沒抬,只是從靠墊里伸出一隻手,軟綿綿地擺了擺:「你覺得我現在想動嗎?」
沈思琪被她這副生無可戀的樣子逗得笑了一聲,然後彎腰把散落在長椅旁的幾個購物袋重新拎起來掛好。
她像一棵掛滿了裝飾品的聖誕樹,轉身朝電梯的方向走去,步伐依舊輕鬆。
腳步聲越來越遠。
沈汐瑤趴在長椅上,眼皮開始打架。
她轉過頭,透過玻璃護欄看向下方的一樓。
一樓是店鋪最集中的區域,現在已經晚上八點,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人來人往,有小情侶手牽手路過甜品店的櫥窗,有一家三口在玩具店門口駐足,有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圍在奶茶店外面等著叫號。
這種熱鬧的氣氛讓沈汐瑤看得有些恍惚。
穿書那麼久,好像一直都沒有感受過這種氛圍。
她的每一天都在琢磨怎麼作死,從來沒有哪個下午是像今天這樣。
她已經忘了那種什麼都不用想,只是單純地走一走,看一看的感覺了。
沈汐瑤想著想著,眼皮又開始往下耷拉。
就在這時,一道尖銳的聲音從一樓傳了上來。
「你們憑什麼趕我走!」
那聲音嗓門很大,語氣透著一股蠻橫:「我要舉報你們歧視男性!搞性別對立!」
沈汐瑤的眼皮抬了起來,眉頭微微一皺。
這話怎麼聽著有點耳熟?好像剛才在哪裡聽過?
而且這聲音,似乎也有些耳熟。
好奇心像一隻毛茸茸的爪子在她心裡撓了一下。
沈汐瑤撐著長椅邊緣坐起來,轉過頭看向聲音來源。
一樓某家服裝店門口圍了一圈人,中間有個穿著嶄新夾克的男人正坐在地上,正仰著頭對著面前兩個穿著制服的女店員大聲嚷嚷。
周圍的路人越聚越多,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沈汐瑤越看那個坐在地上的男人的背影越眼熟。
吃瓜的欲望打敗了疲憊,感覺自己突然又有力氣了。
沈汐瑤從長椅上滑下來,雙腳落地的時候膝蓋還是軟了一下。
她調整好狀態快步走到人群外圍,但面前這些圍觀的成年人個個人高馬大,踮起腳尖也勉強能看到人家的腰部。
沈汐瑤磨了磨牙,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小身板。
她深吸一口氣,仗著自己體型嬌小的優勢,雙手撥開面前兩個人之間的縫隙硬擠了進去。
人群中忽然冒出一個小腦袋。
沈汐瑤如願以償擠到了最前排,面前就是事發現場。
她站穩之後,終於看清了面前的全貌。
服裝店門口,那個坐在地上的男人正爬起來,指著面前一個剛走出來的西裝男人破口大罵。
沈汐瑤的目光在地上那個男人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她的表情充滿了無語。
果然,還真是楚雲舟。
他的眼窩凹陷,頭髮亂糟糟的,胡茬也沒刮乾淨,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隻被生活反覆毆打之後還沒緩過勁來的流浪漢。
沈汐瑤在心裡默默地感嘆了一句:「今天是不是不宜出門?」
一天之內,臥龍鳳雛同時集齊。
這運氣,大概可以拿去買彩票了。
她記得上次見到楚雲舟還是他被學校開除的前一天,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就在沈汐瑤思索著上次楚雲舟的事情時,那個西裝男人已經把楚雲舟身上那件夾克給扒了下來,連楚雲舟身上穿著的襯衫都被扒出了一個洞。
那個西裝男人彎下腰,一把將地上的夾克撿起來扔給旁邊的店員。
隨後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楚雲舟,語氣譏諷:「我說你一個大男人,出來買衣服連錢都沒有,還在這撒潑打滾,你有沒有一點陽剛之氣?」
楚雲舟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扯著嗓子吼回去:「你誰啊!顧客就是上帝!上帝拿件衣服憑什麼要給錢?」
西裝男人聽完愣了一下,隨後也是被氣笑了:「我是這家店的老闆。說實話,我還從沒見過你這麼厚顏無恥之人!」
圍觀人群發出一陣憋笑的聲音。
「兩個同樣是年輕人,怎麼差距這麼大,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有人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低頭假裝看手機但其實打開了錄像。
沈汐瑤往前挪了半步,換了個角度再次觀察楚雲舟。
楚雲舟整個人充滿戾氣,指著西裝男人的鼻子,一字一句地罵道:「小白臉你別得意!」
「我只是現在落魄而已!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在發抖:「等我發達了,直接把你這破店買下來,天天給我當私人廁所用!」
周圍圍觀的群眾里傳來一陣壓不住的笑聲。
「哈哈哈,你以為這是在拍電影嗎?你王者歸來嗎???」
「《龍王歸來》的劇情都照進現實了是吧?」
「誒我記得一個小時前也有個嘉欣這麼說的,那這個是嘉豪啊,兩人能湊一對吧。」
「這誰能繃得住。」
沈汐瑤聽著那些議論,嘴角抽了抽。
她想起自己剛穿書那會兒,沈思琪在沈清玥面前替楚雲舟辯解的時候,也說過楚雲舟天天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當時她還以為沈思琪只是誇張修辭,現在親眼見識了才發現並非如此。
這人居然是認真的,真把這話掛在嘴邊了。
沈汐瑤搖了搖頭,雙手抱臂,靠在旁邊的欄杆上,決定繼續看下去。
畢竟這麼有樂子的事可不多見了。
而楚雲舟面前的店老闆聽了那番宣言之後,轉過身,朝身後的店裡招了招手。
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保安從店裡走了出來,站到了老闆身側。
保安比楚雲舟高了一個頭不止,往那裡一站,壓迫感拉滿。
老闆轉回頭看著楚雲舟,語氣淡淡的:「本來打算讓你自己丟下衣服體面離開的,你還非要搞這麼多事,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偏了偏頭,對著旁邊的保安說:「動手吧。」
保安聞言,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子,指節捏得嘎吱作響。
楚雲舟看著那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人,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了圍觀的人群。
人群不但沒有讓開,反而有人伸手推了他一把,把他又推了回去。
楚雲舟的臉頓時氣成了豬肝色。
「你……你們這是暴力執法!我要報警!」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帶著慌亂。
店老闆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不屑一笑:「隨意,反正我血條厚,頂多賠點錢而已。」
楚雲舟被眼前這有恃無恐的態度驚得瞳孔微縮。
保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那雙黑色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磚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臟上。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掌心對著前方,大喝一聲:「慢!」
楚雲舟的眼神忽然變得異常堅定,輕蔑的目光越過保安的肩膀,直直落在店老闆臉上。
圍觀的人群齊刷刷安靜下來,保安的拳頭停在半空。
周圍的吃瓜群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聲嘀咕起來。
「還有高手?」
「感覺情況有些不對勁,這人的氣質變了,搞不好他真是什麼隱世家族,要不裝了攤牌了。」
「難道說?」
沈汐瑤聽著周圍越來越離譜的猜測,忍不住在心裡戳了戳系統:「02,這楚雲舟不會真是什麼隱世家族的人吧?或者說天道重男輕女,臨時弄了個世界意識幫楚雲舟?」
02的電子音帶著一絲無語:【宿主,您這嘰里咕嚕說什麼呢?咱百分百保證沒有世界意識,一切正常。】
沈汐瑤眨了眨眼,將目光重新投向事發現場。
而楚雲舟面前的店老闆創業多年,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
他盯著楚雲舟那張忽然變得從容自信的臉,眼神里多了幾分鄭重。
他見過這種在絕境裡突然鎮定下來的人。
要麼是扮豬吃虎,要麼是真的摸到了什麼底牌,總不可能是真唐。
老闆一臉嚴肅地盯著楚雲舟,鄭重其事地開口:「你什麼意思?」
楚雲舟的眼神越發輕蔑,指著自己襯衫上那個被扯破的洞,歪嘴一笑:「我這件襯衫,剛剛被你扯了個洞,你得先賠錢。」
全場安靜了大概兩秒。
在場所有人,包括沈汐瑤,頭頂都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人群里頓時罵罵咧咧起來,剛才還屏息凝神的氣氛蕩然無存。
「神經病啊!我還以為他是什麼體驗生活富家公子!搞半天是那種在短視頻平台發『你一輩子待在小縣城』的嘉豪!」
「浪費我表情,這人剛才腦子被門夾過吧?某個動畫片同樣被門夾了腦子的將軍都比他有魅力!」
老闆整張臉從嚴肅變成厭惡,嘴角抽了抽。
他從褲兜里隨手挑了幾張大鈔,像丟垃圾一樣丟到楚雲舟面前。
然後他再次轉頭看向保安,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打。」
保安聞聲再次揮起拳頭。
楚雲舟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錢,再次大喝一聲:「慢!」
這一次,他的眼神比剛才更加堅定,緩緩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
周圍罵罵咧咧的氣氛再一次凝滯了。
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那隻伸進口袋的手上,有人不自覺地踮起腳尖,有人屏住了呼吸。
「這回動作這麼自信,我猜他要拿黑卡甩出來了。」
「不……我感覺像是在掏槍。萬一這個人一生都毀了,爛命一條拉個墊背的呢?」
「難道說?」
沈汐瑤這回沒有接話,只是心裡泛起了嘀咕:「楚雲舟雖然剛剛有那個大病,但這次直接摸口袋了,說不定真的有什麼後手。」
如果是光腳不怕穿鞋的,這楚雲舟說不定真有槍。
如果是隱世家族來體驗生活的,那接下來要掏的大概是黑卡。
無論是哪種情況,剛才那幾句輕蔑的話都不像是裝出來的。
他警惕地後退了半步:「你……你想幹嘛?」
楚雲舟沒有回答。
他的手在口袋裡掏了掏,然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團丟到店老闆腳下。
店老闆看到那個紫色的紙團,整個人條件反射地往後躲了一下。
但店老闆仔細一看,這紙團好像是一張五塊錢紙幣。
楚雲舟彎腰把地上那三百塊撿起來,仔細疊好放回口袋裡,拍了拍口袋:「我這件襯衫二百九十五,五塊錢是找你的。」
楚雲舟的話音落地,在場所有人同時陷入了一種集體性的無語中。
老闆的表情差點就繃不住了,勉強保持著作為成功人士的沉穩。
他咬緊後槽牙,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再次!動手!」
保安第三次揮起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