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嬸子見她敲門也沒走，就在邊上站著。
很快有人過來開門，是個繫著圍裙手拿抹布的中老年婦女，和身邊站著的鄰居嬸子差不多年紀。
鄰居嬸子趕忙出聲介紹，「秀芬，這是那什麼協會派來給你家民貴看病的醫生，我好好招呼人家，人家一個人大老遠跑來給你家民貴看病不容易的。」
程秀芬朝鄰居嬸子翻了個白眼，顯然是怪她多嘴多舌，隨即轉目打量林舒，上上下下一通掃視，眼裡對林舒這個年輕女醫生的不信任不滿意幾乎要溢出來。
「先進來吧。」程秀芬沒有立即說難聽話，先看看再說。
屋子裡很昏暗，有電燈卻沒開，小小的兩居室里四處堆著雜物，要不是林舒眼力好，就走進來這幾步估計都得絆三下。
每家人有每家人的生活方式，林舒自然不會多嘴說什麼，只提出自己的要求，「病人在哪？勞煩把燈開一下。」
這時左邊的屋子裡走出一個圓臉女人，三十多歲的模樣，應該是楊民貴的妻子。
「誰呀？」江苗皺眉打量著婆婆帶進來的女人。
程秀芬又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你還有臉問，這就是你托關係找的什麼協會派來的醫生，你看她像個醫生樣子嗎？我說你上當受騙你還不承認，就知道天天跟我作對跟我犟。」
江苗回嘴，「我至少還能托關係，你這麼有本事你也托個關係給我瞧瞧呀？你兒子成天躺床上叫喚，你怎麼不去想辦法給他治？一天到晚就知道跟我這找事，顯得你多有能耐似的。」
這時程秀芬的丈夫楊長江從另一個房間走出來，指著江苗就罵，「你這個沒教養的，怎麼跟你婆婆說話的？有你這樣指著長輩鼻子罵的嗎？你媽沒教你怎麼孝順長輩嗎？」
這些話無疑是擊中了江苗的紅線，江苗一下就炸了，指著楊長江大罵，「你這個老不死的才沒教養，還想讓我孝順你們？你們好大的臉，我告訴你們，楊民貴要是死了，你們都得給我滾，有多遠給我滾多遠，還想讓老娘孝順你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多大的臉面。」
江苗這話同樣精準擊中了老兩口的紅線，他們就楊民貴一個兒子，還指著依靠兒子養老，最聽不得的就是楊民貴死了這幾個字，以及讓他們滾這幾個字。
「我們憑什麼滾？這是我兒子的家，我兒子的房子，要滾也是你滾，你現在就滾，我們老楊家沒有你這樣的兒媳婦。」
江苗冷哼，「是誰房子不是你們這兩個老東西說了算的，這是廠里的職工宿舍，我和楊民貴是夫妻，所以才拿指標分到這個房子，要是楊民貴死了，這房子要麼歸我，要麼廠里回收，再怎麼算也落不到你們兩個外人手裡，死了這心吧。」
二老一聽這話，更氣了，尤其是老頭，立即開始擼袖子，一副準備幹仗的模樣。
他們似乎忘了，在這個家裡，眼下還有一個人靜靜站在一邊看他們打嘴仗。
林舒終於忍不住了，大聲咳了一下，「幾位，如果你們不需要疑難雜症互助協會的幫助，勞煩你們在這張紙上籤個名，確認放棄，我也好早些回去吃晚飯。」
三人這才收了聲，江苗看向林舒，態度冷淡，甚至用眼睛斜著看林舒，「你跟我進來吧，楊民貴在這邊。」
林舒真是忍了又忍，後悔加入了這什麼破協會，平白來受這樣的氣，不說她趕了這麼遠的路過來，給她倒杯水客氣一下什麼的，至少別是這種讓人反胃的態度。
真想拎著醫箱轉身就走，可又想親眼看看這個楊民貴究竟得的是什麼怪病，要知道她雖然給許多人治過病，可遇到怪病的機率其實是不大的，好不容易碰到一個，自然想看個究竟。
又想到那本剛借到手沒來得及看兩頁的原版醫書，她還是深吸了口氣，跟在江苗的身後走進房間。
房間裡比外頭更昏暗，床上的人也不知是睡是醒，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看不清面容。
「能開燈嗎？」林舒問。
江苗不情不願的拉開電燈，心說這女醫生要是一會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就罵她本事沒有盡浪費電。
江苗以及楊家二老，都打心眼裡不信林舒能治好楊民貴的病，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罷了。
人家協會裡真正有本事的醫師，肯定都是有些年紀的。
給他們家弄來的這個年輕的，肯定是隨便叫來充數打發他們的，就知道這些協會慣愛看人下菜碟，壓根瞧不起他們這些普通老百姓。
林舒雖不知道這家人心裡具體在想什麼，但從他們的表情來看，也能看出個大概，無非是對她這個義診的醫生不滿意。
巧了，她也不滿意。
走到床邊，借著屋裡昏黃的燈光，林舒看清了床上人的模樣，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皮膚蠟黃，很瘦，但也沒有到瘦骨嶙峋的地步，尤其在這個大家都普遍偏瘦的時代，他這瘦也不算什麼。
開了燈，男人原本閉著的眼睜開，看向房間裡的幾人，眼神有些迷糊，眉頭緊緊皺著，能看出他此時應該不太舒服。
楊家二老一看兒子這模樣，就知道兒子這疼痛症又發作了，趕忙上前詢問情況。
程秀芬拉住兒子的手問，「民貴，你咋樣？又疼了？」
楊長江則皺著眉說，「不是剛吃了止疼藥嗎？這才多久就又疼了？」
楊民貴說，「現在止疼藥吃了效果沒以前好了，就剛吃那會有點用，沒多久就又疼了，爸，媽，我是不是快死了？」
程秀芬眼睛一下就紅了，連呸了好幾聲，|「呸呸呸，說什麼晦氣話，你看那什麼協會不是給你安排了醫生嗎，咱們先讓她看看再說。」
楊民貴的目光又移到林舒身上，眼裡同樣流露出和父母妻子一樣的不信任和失望。
林舒抬腕看表，耐心耗盡，「勞煩你們都讓開。」照楊家人這樣耗下去，她都不知道要耗到什麼時候，是真能磨嘰啊。
程秀芬和楊長江這才退開幾步，給林舒讓出空間，眼睛卻死死盯著林舒，生怕她把他們的寶貝兒子給治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