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今夏脫外套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把外套又穿上了。
「嫂子，我廠里還有點事，今天就是回來拿個東西，馬上就走。」說完沖王秀蘭點了點頭，「媽，我先走了，下周再回。」
王秀蘭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已經轉身出了門。
趙桂香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半天沒說出話來。
陸立春在水房裡聽見了，晾衣服的手都停了，嘴角壓都壓不住，差點笑出聲來。
後來陸今夏又回去過兩次。
每次趙桂香想使喚她，但她總有理由——
要麼是「廠里加班」，要麼是「約了人」，要麼是「今天有點不舒服」。
不跟你吵，不跟你鬧，就是不接你的茬。
趙桂香再有本事，也使喚不動一個不給你機會使喚的人。
陸今夏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從一周一回變成兩周一回，有時候三周才露個面。
每次回來也是坐坐就走，吃完飯不多待，王秀蘭留她住一晚，她總說「明天早班，住宿舍方便」。
王秀蘭嘴上沒說什麼，但心裡不痛快。
陸建國把這些看在眼裡，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看不明白？
趙桂香生了兒子，腰杆子硬了，在家裡頤指氣使的，使喚完陸立春又想使喚陸今夏。
陸立春馬上要嫁出去了，忍忍就過去了。
但陸今夏不一樣，她本來就對這個家沒有感情，被趙桂香這麼一搞，人家直接不回來了。
這比吵架還厲害。
吵架了還有和好的可能，人家這是連吵都懶得跟你吵，直接跟你拉開距離了。
陸建國從陸今夏回來的這幾年觀察下來，知道陸今夏和陸立春，陸小滿都不一樣。
陸今夏有主見，有心機，遇事不慌，說話做事都有自己的章法。
從她找印刷廠的工作，到轉正，到在廠里站穩腳跟，哪一步不是靠自己？
家裡幫她什麼了？什麼都沒幫。
這樣的人，以後肯定能走得遠。
陸建國不圖她大富大貴，但萬一呢？
萬一她以後真出息了呢？
萬一她嫁了個好人家呢？
那可不是她一個人的事，那是整個陸家的事。
退一萬步說，就算她以後沒什麼大出息。
就憑她現在是正式工，一個月三十二塊錢，長得又好——個子高，皮膚白，還是高中畢業，說出去也是有文化的人。
這樣的條件，找對象能找差的嗎？
找個條件好的婆家，拉巴一下娘家，那不是順手的事？
陸建國越想越覺得，不能讓這個閨女跟家裡疏遠了。
造成陸今夏和家裡源頭在哪兒？
在趙桂香那裡。
這天晚上，等陸向陽睡了，陸建國把王秀蘭和陸衛東叫到了裡屋，門一關，壓低了聲音說話。
「衛東，你媳婦最近有點過了」陸建國開門見山。
陸衛東愣了一下：「怎麼了？」
「怎麼了？你沒看見今夏都不怎麼回來了？」
陸建國聲音不大，但語氣很沉。
「以前每周都回來，現在呢？三周才露一面，來了坐坐就走，連飯都不怎麼吃。你以為她為什麼這樣？」
陸衛東沉默了。
王秀蘭在旁邊接了句：「我也覺得不對勁。今夏那孩子，面上不說什麼，心裡有數著呢。你媳婦想使喚她，她不跟你吵，人家直接不回來。你看看立春，天天被你媳婦使喚來使喚去，嘴上說兩句也就幹了。今夏呢？你連使喚的機會都沒有。」
陸衛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陸建國嘆了口氣：「衛東，我跟你說句實話。今夏跟立春不一樣。立春有啥說啥，氣頭上罵兩句，過了就沒事了。今夏不是，她把事都擱在心裡。她要是真跟家裡生了分，往後你想拉回來都拉不回來。」
「她一個女的，能怎麼著？」陸衛東嘟囔了一句。
陸建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點失望。
「你這話就不對了。女孩怎麼了？今夏現在是正式工，一個月三十多塊錢，比你少多少？她還年輕，以後還有往上升的機會。再說她那個長相、那個文化，以後找個好婆家不難吧？到時候人家婆家條件好，拉巴咱們家一把，那不是好事？」
陸衛東不吭聲了。
王秀蘭也在邊上幫腔：「你爸說得對。今夏那孩子，不是那種白眼狼，但你也不能把人往外推。你媳婦現在這樣，誰受得了？別說今夏了，換我我也躲。」
陸衛東被說得臉上掛不住，但心裡也知道，自己媳婦最近確實是有點過頭了。
生了兒子高興，他能理解。
「行了，我知道了。」
陸衛東悶聲說了一句，「我回去跟她說。」
陸建國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你跟她好好說，別吵架。她現在餵著孩子，別把她氣著了。就是讓她收斂點，別跟個大爺似的，誰都不放在眼裡。」
陸衛東應了一聲，起身出去了。
王秀蘭坐在那兒，嘆了口氣。
「這家裡的事兒，怎麼就沒個消停的時候。」
陸建國沒接話，點了根煙，悶頭抽著。
煙抽完了，他跟王秀蘭說了句：「你也別光說衛東，你那婆婆的架子也該擺擺了。」
王秀蘭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第二天晚上，陸衛東跟趙桂香提了這事。
他沒說是他爸說的，只說自己覺得。
「你最近使喚今夏使喚得有點狠了，今夏回來你也別老讓人家幹活。人家在廠里上了一天班，回來就想歇歇。」
趙桂香當時正在給孩子餵奶，聽到這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她不是傻子。
她知道陸衛東說這話，背後肯定有人。
但她剛生了兒子，在這個家裡最大的底氣就是懷裡這個孩子。
她不跟陸衛東吵，但也沒放在心上。
第二天，趙桂香收斂了一些，沒再張嘴就使喚人。
但陸立春快嫁出去了，她使喚不使喚的也沒什麼區別。
至於陸今夏，人家根本不回來，她想使喚也夠不著。
倒是陸建國，周末的時候讓王秀蘭給陸今夏捎了個話。
「這周回來吃飯，你爸說的。」
陸今夏收到話的時候，愣了一下。
她爸這個人，平時不怎麼說話，更不會專門讓人帶話讓她回去吃飯。
她想了想，還是回去了。
飯桌上，陸建國難得主動給她夾了一筷子菜，說了句。
「工作別太累，注意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