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走的人情走到,不該說的話不說,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
紅包里包了一塊錢,隨大流,不多不少。
陸今夏是打聽過的,別人家看新生兒都是這個數,她不好顯得太特殊。
坐了一會兒,陸今夏起身告辭。
出了院門,宋懷安在自行車旁邊等著。
看見她出來,問了一句:「包多少錢啊?」
「一塊,我嫂子那會兒也包一塊。」
「行。」宋懷安點點頭,拍了拍后座。
陸今夏坐上去。
「晚上想吃什麼?」宋懷安蹬起車子。
「隨便。」
「那,吃麵?」
「行。」
九月底,許多多的小孩過滿月。
宋家擺了滿月酒,沒大辦,就是自家人在一塊吃頓飯,添幾樣菜。
這年頭不興大操大辦,但至親總要到的。
陸今夏和宋懷安自然得回去,要是不回去,街坊鄰居該嚼舌根了。
陸今夏在禮數上向來不落人後,該到的場合從不缺席。
下了班,兩口子騎車回了宋家。
陸今夏帶了一塊細棉布,奶白色的,摸著軟和,是她在百貨大樓挑了好一會兒才買的。
進門的時候,許多多正坐在床上,懷裡抱著孩子,看見陸今夏進來,抬了抬頭。
「嫂子,恭喜恭喜,孩子滿月了。」陸今夏把細棉布遞過去。
「這是給孩子的,做身小衣裳正好。」
許多多接過那塊棉布,在手心裡摸了摸,眼睛亮了,臉上的笑比平時真了幾分。
「這布真好,軟和,正合適給孩子做一身。」
她把布疊好放在枕頭邊,看了看陸今夏,說:「弟妹費心了」。
陸今夏在床邊坐下,看了看孩子。
小東西長得真別致。
比剛出生時長開了不少,臉上不皺了,白白嫩嫩的,眼睛半睜半閉,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五個手指頭跟小蝦米似的。
「長開了,好看了。」陸今夏說。
許多多笑了笑:「你抱抱?」
陸今夏猶豫了一下,伸手去接,剛碰到孩子就覺得不對,渾身軟趴趴的,像個沒骨頭的麵團。
她僵在那裡,兩隻手不知道該怎麼放,托著頭怕勒著脖子,扶著腰怕閃了脊梁骨,整個人硬邦邦地端著,一動不敢動。
孩子在她懷裡扭了一下,陸今夏嚇得臉都白了。
「媽——」她求救似的轉過頭,看見徐雅琴正笑著走過來。
徐雅琴一看她那副樣子就樂了,伸手接過孩子,動作行雲流水,一隻手托著腦袋,一隻手摟著屁股,孩子到她懷裡就老實了。
徐雅琴笑著說:「頭一回抱都這樣,抱多了就好了。」
說著把孩子放到陸今夏懷裡,又扶著她的手,教她把胳膊架好。
陸今夏僵著身子,脖子都不敢動,眼睛直直地往前看,滿眼都是求救的看向宋懷安。
那眼神分明在說:救我,救我,救救我。
宋懷安本來站在門口跟宋懷志說話,餘光瞥見她的眼神,嘴角抽了抽,忍住沒笑,走過來伸手把孩子接了過去。
他抱孩子的姿勢雖然不算老練,但比陸今夏強多了。
一隻手穩穩噹噹托著,另一隻手護著後背,孩子在他懷裡不哭不鬧,還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你抱過?」陸今夏鬆了一口氣。
「大哥家大的那個,小時候沒少抱。」宋懷安說,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又遞給許多多。
陸今夏看著他,心裡想,這人什麼時候還有這一面。
十月份,天漸漸冷了。
陸今夏在宣傳科已經完全上了軌道,稿子越寫越順手,李科長有時候把一些重要的材料也交給她寫。
她每天按時上班,下班宋懷安來接,日子按部就班的過著。
晚上,兩口子洗漱完,關了燈,躺進被窩裡。
天氣涼了,宋懷安照例伸手把人摟過來,腳也伸過去,把陸今夏的腳夾在自己小腿肚中間捂著。
被窩裡窸窸窣窣一陣,宋懷安伸手去摸枕頭底下。
那地方放著計生用品,他的手指剛碰到紙包的邊,就聽到陸今夏的聲音。
「懷安。」
「嗯?」
「若不然,我們也開始要孩子吧。」
「我的工作也穩定了……」
這個決定不是突然做的,陸今夏考慮了大半個月了。
本來打算的沒那麼早要孩子,怕車間裡的活重,太累。
但她現在已經調到宣傳科了,坐辦公室比在車間好多了。
現在要孩子,明年孩子出生。
高考恢復是77年78年的時候。
明年74年孩子出生,到時候她上大學,孩子三四歲了,也能丟的開手,現在要個孩子,正合適。
陸今夏的話,讓宋懷安的手頓住了。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不知她說這話的表情是什麼樣的。
他問道:「你說真的?」聲音有點緊。
「嗯。」陸今夏說,「反正遲早得要,現在要也行。」
「夏夏!」
「嗯?」
「夏夏!」
「夏夏!夏夏!」
他把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來,轉過身面對她,在黑暗中看著她的臉。
看了好一會兒,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從眉眼摸到鼻樑,從鼻樑摸到嘴唇,指腹在她下唇上輕輕蹭了一下。
她願意和自己生孩子!
他這算是走進她心裡一點了嗎?
陸今夏剛想開口說些什麼,還沒開口,就被他吻住了。
這一次跟以前都不一樣。
以前他是收著的,今天他像是把那根弦徹底鬆開了,由著自己來。
不再掂量著力道,不再忍著、收著、控制著。
陸今夏很快就知道,以前的宋懷安,一直是壓著自己在跟她過日子。
今晚的宋懷安,才是真的宋懷安。
他的手從她肩膀一路摸下去,指腹帶著薄繭,蹭過她的皮膚,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從頭到腳重新認識一遍。
吻也變了,不再是蜻蜓點水式的試探,是那種恨不得把她拆吞入腹的架勢,又重又急,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兒。
陸今夏被他親得喘不上氣,手攥著他後背的衣裳,揪得緊緊的。
她感覺到他胸膛里的心跳,咚咚咚的,又重又快,像擂鼓。
「懷安……」
宋懷安沒應,低下頭,嘴唇貼著她耳廓,呼吸燙得她往旁邊縮了縮。
他的手在她小腹上停了一下,掌心貼著皮膚,滾燙滾燙的,沒再動,就那麼貼了好一會兒。
「夏夏。」他悶聲叫她。
「嗯?」
「我等你,等了很久。」
陸今夏沒說話,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這一夜,宋懷安像是要把前半輩子攢的勁兒全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