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沒人說酸話了，白紙黑字紅戳的錄取函件貼在辦公樓公示欄里，誰再說"誰知道能不能考上"就純屬抬槓。
倒是有人改了口風，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嘀咕："人家這是有真本事，咱們酸也沒用。"
年三十那天，一家四口在宋家吃年夜飯。
在去宋家的時候，遇到了林晚星，她考上了京市的京大。
她和小說中的一樣，是這一片最出息的一位大學生。
陸今夏看到林晚星這樣，也很為她高興。
這天徐雅琴燉了魚，炒了幾個菜，還溫了壺黃酒。
桌上徐雅琴給陸今夏夾了塊魚肚子："考上了就好，孩子你放心，託兒所那邊我打聽過了，老師都是廠里老職工的家屬，靠譜。"
陸今夏端著碗點頭："早上懷安送，下午就麻煩您接了！"
徐雅琴擺擺手："這有什麼好麻煩的，孩子們從小在我這長大，這猛得一上學，我還真捨不得呢。"
頓了頓又問，"你那個學校遠不遠？"
"騎車四十分鐘，文昌路新修的柏油路，好走。"
"那冬天可得穿厚實點。"
」恩！「
正月初八，託兒所開學。
宋懷安和陸今夏一早把兩個孩子收拾利索，棉帽棉手套全副武裝，一手牽一個送去。
宋昭頭一天去有點緊張，攥著爸爸的手不鬆開，宋好很大方，看見滑梯就要往上爬。
徐雅琴也在學校門口看著，生怕兩個孩子不習慣，和老師交待完之後，陸今夏看到徐雅琴眼睛有些紅，怕是不舍的緊。
送完孩子回來，宋懷安去上班，她在家裡把開學要帶的東西收拾了一遍。
東西不多，她來回收了三遍，最後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
宋懷安中午回來的時候看見她坐在那兒，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攤著一本新發的教材。
"緊張？"他問。
"有點。"她實話實說，"二十好幾了，跟一幫十八九的坐一個教室，怕跟不上。"
宋懷安在她旁邊坐下，想了想說："你在工會開會念文件的時候，那些年輕幹事哪個不服你？上課不就是換個地方開會，老師講你聽，聽懂多少算多少，不懂就問。"
陸今夏被他逗笑了，偏頭看他："你這比喻是認真的？"
"認真的。"
正月十五過後，學校通知報到。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陸今夏把書包挎好，推著自行車出了樓道。
宋懷安抱著宋好站在門口，宋昭扒著門框往外看。
她回頭沖他們擺了下手："走了啊。"
"路上慢點。"宋懷安說。
她蹬上車拐上文昌路。
二月底的早晨還是很冷，風把圍巾吹得往後飄。
路兩邊的梧桐還是光禿禿的，偶爾有幾隻麻雀落在枝頭，被她騎車過去驚得撲稜稜飛起來。
師範學院的老校門是青磚砌的，"師範學校"四個字在晨光里有些斑駁。
她推著自行車進去，兩邊的自行車棚已經停了不少車，車筐里放著各色書包，有新發的軍綠挎包，也有洗得發白的舊帆布袋。
她把車鎖好，背著書包往教務處走。
教務處門口排著隊，全是來報到的新生。
有看起來不到二十的年輕人，也有跟她年紀差不多的，甚至還有看起來比她大不少的，手裡都攥著錄取通知書。
她排在隊伍里，前後的人小聲聊著天，聊考前複習了多久，聊廠里批不批假，聊家裡孩子交給誰帶了。
前面一個男同志回頭看了她一眼，問她以前幹什麼工作的，她說印刷廠，對方說了句"那字肯定寫得好"，兩人都笑了。
輪到她了。
教務處老師接過材料看了兩眼，抬頭笑了一下："印刷廠來的？那表格填得肯定利索。"
她登記完，領了學生證和課程表。
學生證上黑白照片裡她抿著嘴，頭髮扎得整齊，學號"77-0241"，班級"中文系77級1班"。她小心收進書包夾層里。
出了教務處，她站在台階上呼出一口白氣，看了看手裡的課程表，周一上午第一節課是"中國現代文學史"，在二號樓三樓東邊階梯教室。
她把課程表折好放進口袋，朝二號樓走過去。
路上碰見幾個跟她方向一致的新生，大家步子都走得快，早春早晨的風還帶著涼意，但太陽曬在背上已經有一點暖了。
她在階梯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教室里陸陸續續坐滿了人，她翻開新領的教材，封面上印著"中國現代文學史"幾個字，油墨味還沒散盡。
上課鈴響了。
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老師夾著講義走上講台，把講義放在桌上，環顧了一圈教室，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同學們，歡迎你們來到師範學院。你們這一屆，是從幾百萬考生里考出來的，不容易。咱們這個班，有從工廠來的，有從農村來的，有剛畢業的應屆生，也有拖家帶口的中年人。不管從前幹什麼，從今天起你們只有一個身份：大學生。"
底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鼓掌，掌聲響起來，越來越多的人跟著拍手。
陸今夏也跟著鼓掌。
下午回家的時候，宋懷安還沒下班。
宋昭宋好已經被徐雅琴接回宋家了。
她去宋家去接孩子，宋昭遠遠看見她就跑過來，棉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響。
宋好跟在後面，伸著兩隻胳膊要抱。
她把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攬在懷裡，蹲在地上讓他們把圍巾裹好，然後一手牽一個往家走。
上樓的時候宋昭仰頭問她："媽媽今天上學了嗎？"
"上了。"
"我也上了。"
"那你有沒有哭？"
「沒有，媽媽有沒有哭？」
陸今夏還沒回話，宋昭就被宋好揭了老底：「媽媽，弟弟騙人，我看到他哭了！」
「我沒有，我只是眼睛有一點點下雨而已！」
陸今夏：.......
「那好好呢，有沒有哭？」
「我才沒有！...嗯，只是有點想媽媽，還有點想爸爸和奶奶！但是，我沒哭哦！」
「哇！那好好很棒呀！當然，昭昭也很棒，第一天上學，哭鼻子是很正常的事情！昭昭不用太在意，媽媽猜，你們學校應該不止你一個人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