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宋好瞪大雙眼，看著陸今夏有點不可置信：「媽媽，你怎麼知道？媽媽好厲害！」
陸今夏笑，小孩子，真好忽悠。
進了門，爐子上的水還是熱的，宋懷安走之前燒好的。
倒了水，給孩子們喝，自己也倒了一杯喝。
開學頭幾周緊得像發條。
每天五點半起，騎車四十分鐘到學校，晚上等兩個孩子睡了翻筆記補課。
古代漢語、教育學原理、現代文學史，一課接一課。
剛開始跟得費勁，慢慢地也就順了。
班裡有幾個從廠礦考上來的，大家湊一塊兒對筆記，互相補漏子。
趙秀蘭坐她前排，比她小五歲，郊區農村考上來的，家裡三個弟妹，倆人課間經常搭伴。
三月倒了個春寒，淋了幾天雨，燒了一場，歇了三天。
燒退了又接著上課。
第一年就這麼跌跌撞撞地過完了。
暑假回了廠里一趟，辦黨員關係轉接，孫主任留她吃了頓飯，問她課業吃不吃得消，問她畢業還早，慢慢來。
她說還成。
孫主任給她倒了杯酒，說這兩年廠里也在搞改革，職工教育抓得緊，等畢了業回來正好趕上用武之地。
七九年九月，第二年開學。
開學頭一天她去教務處註冊，排在她前面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同志，穿廠里發的藍工裝，褲腿上還沾著機油的印子。
她沒在意，等了會兒輪到自己，簽完字往外走的時候，那人正蹲在走廊拐角翻一本《高等數學》，旁邊擱著個搪瓷缸，水都涼透了。
她沒搭話，騎車回了宋家。
兩個孩子五歲了，她牽著兩隻手往家走，走到半道碰見宋懷安從研究院回來，騎著那輛半舊的二八大槓，車筐里擱著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截圖紙的邊角。
宋懷安看見她，先彎腰把宋好抱起來擱在車大樑上，又讓宋昭坐在后座，推著車跟她並排走。
問她今天課怎麼樣，她說新開了文藝理論，老師講得深，得回去再翻翻參考書。
宋懷安嗯了一聲，說他們院最近也在搞項目評審，趕材料趕了好幾天。
一家四口慢慢往家走，夕陽照在研究院灰撲撲的外牆上，把自行車的影子拉得老長。
十月。
晚上她回來得晚，學校文學社搞了個講座，多留了一個鐘頭。
到家的時候宋懷安已經把飯做好了，兩個孩子吃過在客廳地上玩積木。
她把書包放下洗手，看見宋懷安坐在飯桌邊沒動筷子，手裡拿著一張紙在看。
她走過去，掃了一眼，是省機械工業廳發的文件，關於研究院在職人員學歷提升的通知。
上面寫著，凡持有工農兵大學學歷的在職技術人員，可報名參加省里統一組織的專業技術進修班，學制兩年，課程集中在晚上和周末，結業後由省教育廳頒發同等學歷認證，相當於普通高校本科待遇。
底下還附了一行小字：各單位應支持在職人員參加進修，所需費用由所在單位承擔。
宋懷安工農兵大學七二年入的學，那時候大學招生靠推薦，不看考試看成分。
他那個專業叫"機械製造工藝"，學的東西說實在的跟正兒八經的本科差了一截。
後來分到研究院，幹了這麼多年，手藝和業務能力沒人說，但工農兵大學的牌子擱在那兒，評職稱、提待遇，總比正規大學畢業的矮一截。
前兩年高考恢復，院裡來了幾個正經大學生，年輕，學東西快，宋懷安嘴上不說，心裡不是沒動過念頭。
"你想去？"她坐下來問。
宋懷安把那張紙折了一下放在桌上："院裡通知發到各科室了，符合條件的都能報。我去問了人事科，他們說這個進修班今年是第一年辦，省里很重視，結業之後職稱晉升可以按本科對待。"
他沒往下說，但她聽明白了。
他們之前就討論過這個問題，如今，宋懷安有了這個機會，就不要錯過。
宋懷安在研究院幹了這麼多年，手上出過好幾個技改項目，院裡領導認可他的業務能力，但每次評工程師往上報材料的時候，學歷那一欄總被人拿來說事。
去年院裡有個項目負責人競聘，他各方麵條件都夠，最後卡在學歷上，給了另一個年輕點的。
那人後來開會見了他還客氣，他也沒說什麼，但回來之後連著幾天加班到很晚。
"報吧。"她說，"進修班晚上和周末上課，時間上跟我的課不衝突。你下了班直接去上課，不用擔心家裡。"
宋懷安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一個禮拜三個晚上加周六半天，往後這兩年接孩子、做飯這些事，你一個人能忙得過來嗎？。"
「可以，再說不是還有媽可以幫忙嗎？」
宋懷安第二天去跟徐雅琴說了。"你去上你的課，放心，家裡有我和你爸看著呢。"
頓了一下又說，"你爸已經退休了，在家也是閒著，下午讓他去幼兒園門口等著，跑跑腿也當活動筋骨。晚飯我做，你們下了班過來吃。"
徐嬸不幹了之後，就只能指著徐雅琴了，所以，她和宋懷安商量過了，每個月都給徐雅琴一些零花錢。
徐雅琴不要，每到這個時候，婆媳倆必定得推搡一番。
十月中旬的時候，宋懷安把報名表交了上去。
研究院人事科審核得快，不到一周批下來了，培訓費院裡全出，連教材費都報了。
宋懷安拿到批覆的那天晚上回來，難得地開了瓶酒。
兩個人坐在飯桌前碰了一下杯子，宋好趴在桌邊伸手想夠花生米，被陸今夏攔住了。
"往後兩年，咱倆都得忙了。"宋懷安抿了口酒說。
"忙點好，都是為了以後。"
進修班十一月開課。
每周二、四、六晚上七點到九點，周日上午半天。
地點在機械工業學校的老教學樓，離研究院騎車二十分鐘，比陸今夏的師範學院近一些。
第一天上課他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進家門看見兩個孩子已經睡了，陸今夏坐在燈下寫作業，桌上給他留了一碗熱在爐子上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