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脫了外套坐下來，呼了口氣。
面是清湯麵，臥了個荷包蛋，碗底撒了蔥花。
他低頭吃了大半碗才抬頭說："班裡三十多個人，全是像我這樣工農兵大學出來的。有個比我大好幾歲的，頭髮都白了，說是在廠里幹了二十年技術員，連個助理工程師都沒評上。還有個女的，原來在農機站，帶了兩歲的孩子來上課，婆婆在樓下抱著等著。"
陸今夏放下筆聽他說。
"老師講得不難，但東西新。以前工農兵大學沒怎麼講基礎理論，淨搞實踐和勞動了。現在回來補這些，跟重新念一遍大學差不多。"
他把碗底最後一口湯喝完，"人坐在那兒，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
陸今夏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
過了一段相當忙碌的生活。
因為有時候兩個人都有課。
周二周四晚上宋懷安去機械學校，陸今夏在師範學院沒有晚課，就去徐雅琴家接孩子回家。
周六晚上陸今夏有時候要趕作業，徐雅琴就讓兩個孩子在她那兒睡，早上再送回來。
接送孩子的事，也落在了她身上。
宋懷軍的孩子也一同送了過去。
宋昭宋好帶著妹妹跑出來看見奶奶坐在那兒，遠遠就喊，徐雅琴就帶著她們慢慢溜達回去。
陸今夏一家人的作息被拆得七零八落，但竟然也這麼轉過來了。
十一月底，陸今夏有天下午去幼兒園接孩子，宋昭出來的時候臉上蹭了一塊灰，袖子也濕了一片。
她蹲下來拿手絹擦臉，旁邊一個年輕媽媽笑著說，你家這兩個天天跟著奶奶來接，奶奶管不住，放學就在滑梯那兒瘋跑。
陸今夏也笑，說辛苦老人了。
晚上宋懷安回來得早，沒課。
兩個孩子在客廳地上玩，陸今夏坐在飯桌前翻教材，宋懷安坐對面看進修班的講義。
兩個人各看各的，偶爾抬頭說一句，"明天早上你送還是我送？"
"我送，你早上第一節有課，多睡半個鐘頭。"
"那下午你下課早的話去接，我得六點才下。"
"行。"
桌上新買的鬧鐘滴答滴答走著。
宋好趴在地上拿蠟筆畫畫，畫了兩筆湊過來給媽媽看，陸今夏低頭說畫的是貓吧，宋好說不對是狗，又跑回去了。
宋昭在另一邊搭積木，搭到一半塌了，癟著嘴看了一眼宋懷安。
宋懷安放下講義蹲過去，幫他把底下的柱子重新立好。
十二月底，陸今夏期末考完最後一科，騎著車從學校回來。
天已經全黑了，北風颳得緊，她把手套摘下來搓了搓手才開樓道的門鎖。
上樓的時候聽見家裡有動靜，開門一看，宋懷安居然在家。
鍋里煮著白粥，兩個孩子坐在床上翻圖畫書。
她愣了一愣："你今天不是有課？"
宋懷安從廚房探出頭來："期末停課了，下周考試，老師讓自己複習。"
他把火關小，盛了兩碗粥端出來，"你考完了？"
"考完了。解放了。"她把書包扔在椅子上，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呼了一口氣。
宋昭從床上爬下來跑到桌邊爬上凳子，宋好也跟著過來。
一家四口圍在飯桌前喝粥，就著炒的燉的豬肉土豆和幾個饅頭。
宋懷安說："明年這個時候，我也能考完。"
"快了。"陸今夏咬了口饅頭，"你這才剛開始呢。"
"知道你辛苦了。"宋懷安把鹹菜碟往她那邊推了推，"這兩年，家裡全靠你撐著。"
"誰撐誰還不一定。"她舀了一勺粥，"下學期我課少點，能幫你多分擔一些。"
宋昭拿勺子敲碗沿，噹噹當的，被她姐姐拍了下手背說別敲。
宋昭縮回手，拿勺子舀粥喝，喝得嘴邊一圈白。
爐子上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陸今夏站起來去灌暖壺，宋懷安收了碗去廚房洗。
宋昭趴在桌上翻圖畫書，宋好坐在他旁邊，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歪，困了。
灌完暖壺回來，陸今夏抱起宋好放到床上，宋昭自己脫了外衣鑽被窩。
她給兩個孩子掖好被角，把圖畫書從宋昭手裡抽出來放到床頭柜上。
宋懷安洗完碗在廚房擦手，過來看了一眼兩個孩子，把窗簾拉嚴了。
第二年夏天，宋懷安進修班結業考試。
政策也放開了，門口有一些擺攤賣東西的。
計劃生育也逐漸嚴格。
宋懷安連著考了三天，最後一門交卷出來他推著自行車走出機械學校的大門。
太陽曬得很，他站了一會兒，沒地方打電話，就那麼站著呼了口氣。
等成績的這幾天，他打聽到有一戶人家要賣房子。
房主是之前被下放了，如今回來了，本來一大家人，現在只有三口人了。
他們不打算留在這個傷心地，打算去別的城市。
宋懷安打聽好之後，就和陸今夏說了一下。
因為陸今夏這兩年給他透過口風，說想買房子，為宋昭宋好以後做準備。
宋懷安聽過之後，就記在了心裡。
看房那天是個禮拜天，宋懷安騎自行車帶著她，拐過兩條街，在一排紅磚家屬樓後面找到了那戶人家。
房子不大，兩間朝南的屋子，帶個小廚房，院牆根兒長著一棵石榴樹。
房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領著他們屋裡屋外看了一圈。
牆皮有些潮，窗框上的綠漆剝落了好幾塊，但房子格局很好，地面鋪的是水泥，踩上去結實得很。
陸今夏在屋子裡走了兩遍，手扶著窗台往外望，院子不大，但晾得開衣裳，孩子們在院裡寫作業也夠用。
宋懷安和房主在外屋談價錢。
男人要價八百六，說這房子雖舊，但位置好，離學校近，買賣公道。
宋懷安想了想，說八百四，今兒就能定。
男人沉吟了一會兒，點了頭。
幾人去了房產局過了戶，回來的時候房主就把鑰匙就給了他們。
拿到鑰匙之後，陸今夏和他說：「這個留著以後給宋好，若是之後再遇到合適的房子，再買一套給宋昭。」
對於陸今夏的話，他向來是說什麼就聽什麼。
此時聽到這套房子給宋好，也沒別的意見，都是他的孩子，兩個孩子肯定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