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棠喜歡花,或者說,喜歡一切好看的花。
她索性起身,行至觀荷亭臨水邊。
亭築於荷塘正中,四面無遮無擋,放眼望去,滿池盛景當真盡收眼底。
她微微傾身,目光落在水面亭亭而立的一朵荷花上。
花瓣沾著細碎水珠,被風一吹輕輕顫動,嫩黃的花蕊藏在深處,散著淡淡甜香。
「小姐!」
明心慌忙上前半步,伸手虛扶著她,急聲說道:「此處臨水太深,仔細腳下打滑,萬萬不可再往前了。」
稚棠擺擺手,未再傾身往前,只是唇角意味深長地輕輕勾起。
林微蘭站在稚棠身後不遠處,猶泛水光的眼睛一瞬不瞬盯著稚棠的背影,心底驟然升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惡念。
眼前人身姿亭亭立在亭邊,身前便是深闊荷塘,似乎半點防備也沒有。
只要——只要她上前一步,輕輕一推。
這個方才當眾羞辱她、讓她顏面盡失的沈稚棠,便會直直墜入這荷塘深處。
屆時眾人只會當她是意外落水,就算僥倖不死,也是一身狼狽不堪,不會有人疑心到她頭上。
到那時,看她還如何驕縱跋扈,如何目中無人。
這念頭一旦滋生,便如瘋草般瘋狂蔓延。
林微蘭指尖死死掐進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腳步不受控制地微微前移了半寸,目光死死黏在稚棠毫無防備的背影上。
只要一伸手,不過瞬息之功。
再容易不過。
她暗自幻想著即將發生的一幕,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
林微蘭腳步微頓,終究是在稚棠身後半米之處停了下來。
觀荷亭內雖只有她們,但荷風苑內卻並非只有她們,周遭尚有不少人留意此處。
她若真敢貿然動手,稍有不慎便會敗露,屆時不僅報不得仇,反倒會將自己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理智堪堪拽住了瘋魔的念頭,令她滯在原地。
稚棠似乎渾然未覺,一雙杏眼彎起,映著滿池清荷與粼粼波光,純澈又明艷。
「明心,你瞧那朵並蒂蓮,生得倒是別致。」
她語氣輕軟如常,伸指遙遙一點,連回頭看一眼身後的意思都沒有。
明心順著她指著的方向看去,連忙應聲:「確實好看。」
「只是……」
稚棠頓了頓,目光輕輕移開,「若是生得太好,反倒是容易被人惦記著。」
林微蘭瞬間明白過來,她話里分明是意有所指!
心頭滋生的惡念終究蠶食著她,令她的理智再度被壓下。
她緩緩靠近著。
「呵。」
稚棠忽然側過身,在林微蘭靠近的剎那,輕輕伸出腳,看似漫不經心地往旁邊一絆。
林微蘭走過來時本就重心前傾,被這一絆,瞬間徹底失去平衡,驚呼都來不及完整發出,身子便如斷線的風箏一般,直直朝著荷塘墜去。
「撲通——」
一聲巨響,水花四濺。
林微蘭不會鳧水,落水後便慌了神,雙手在水裡胡亂撲騰,卻只換來更多池水灌入口鼻。
她嗆得連連咳嗽,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子不住往下沉,只露出半個腦袋在水面,眼底滿是驚恐與絕望。
「救命!救、救命啊……」
她斷斷續續地呼救哭喊著,聲音破碎又嘶啞。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眾人完全沒反應過來。
「這是怎麼回事?林小姐怎麼落水了!」
最先回神的貴女失聲驚呼,手裡的素白團扇險些掉落在地,臉上滿是錯愕與驚慌。
一時間,觀荷亭里亂作一團。
「快喊人來救人!」
有貴女急聲說道,身旁的侍女當即就要轉身去喚侍從。
稚棠卻是悠然往前蹲下,輕飄飄開口阻止:「慢著。」
話音落下,亭中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的動作都僵在原地,齊刷刷看向眼裡含笑的稚棠。
「不必著急,」她支著下巴,望著水中狼狽掙扎的林微蘭,「讓我們林小姐好好在裡頭清醒清醒。」
這話如同最輕柔的冰刃,直直刺入耳畔。
貴女們面面相覷,臉上的驚慌被驚愕取代。
誰都聽出了這話里的深意——林微蘭分明是自討苦吃,如今落水,不過是自作自受。
可她們方才,並未瞧見林微蘭有半分推人的舉動……
莫非是她還未來得及動作,便被沈五小姐發現了?
倒是有這個可能。
思及此,眾人看向稚棠的目光,又添了幾分真切的忌憚與敬畏。
沈五小姐竟有這般乾脆利落、毫不留情的手段,絕非旁人能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一時間,亭內愈發寂靜,沒人再敢提救人二字,只是用憐憫的目光看著猶在水裡掙扎的林微蘭。
稚棠輕嗤一聲,剛打算大發慈悲,命人將她從水裡撈出來,亭外便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來人步履極快,帶著幾分不容錯辨的緊迫,徑直朝觀荷亭而來。
唯有稚棠歪了歪頭:「表哥?」
姜燭岳幾乎是幾步跨上亭階,在眾人屏息凝神的目光中,一把將還蹲在亭邊的稚棠攬進了懷裡。
「呦呦,你可有嚇到?」
他的嗓音微啞,帶著些許後怕,緊緊將她箍在懷裡,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里。
姜燭岳方才遠遠瞧見這一幕,心頭最先掠過的念頭,便是她有沒有被嚇到。
亦或是,她有沒有出事。
稚棠仰頭看他,看到了他眼裡的擔憂與後怕,心頭驀然一軟,小手輕拍安撫著他:「表哥,呦呦沒事。」
姜燭岳卻沒鬆開,反而微微低頭,將下巴抵在她發頂,喉間溢出一聲極沉的嘆息。
「下次若是看誰不順眼,不必自己動手,告訴表哥就行。」他輕聲說道。
他怎會不清楚,他的小姑娘本就厭極了這位尚書府嫡女,此番怕是早有防備,甚至……是有意為之。
可那又怎樣呢?
整個天下都是他姜燭岳的,而他是她的。
他的心只會為她牽掛,為她魂牽夢縈,為她輾轉反側。
他的愛意,永遠凌駕於公正之上。
況且,他本就不認為他的小姑娘有錯——分明是此人對呦呦心懷怨懟,存了害人的心。
思及此,姜燭岳看向猶在絕望掙扎,眼看便要溺死過去的林微蘭,眸中瞬間覆上一層化不開的寒冰。
他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吝於給予,只抬手淡淡說道:「將人拉上來,聽候發落。」
此言一出,亭內眾人皆是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喘,心底早已翻起驚濤駭浪。
陛下對沈五小姐的偏愛竟到了這般地步,不問緣由,便直接將人拿下,全然將偏心擺在了明面上。
帝王身邊自然不會無人,聽到命令的暗衛應聲而動,身形如鬼魅般從暗處掠出。
不過片刻,林微蘭便像條死魚一般,被從水裡拖拽上來。
「呦呦,」姜燭岳指腹輕輕摩挲著稚棠的臉頰,語氣溫柔,「表哥帶你回去歇息,好不好?」
稚棠窩在他懷裡,乖巧地點點頭,聲音軟乎乎的:「都聽表哥的。」
姜燭岳俯身,穩穩將她打橫抱起,動作珍視至極,仿佛抱著的是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段淮始終沉默地看著,眼裡卻浮起一絲釋然的笑。
陛下待她很好,她往後定會安穩順遂,一世榮寵加身。
如此便好。
他也該嘗試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