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玉闌腳步猛地一頓。
她神色驟變,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戳破了心底最深的隱秘。
「凌長老誤會了……弟子只是隨口一問。仙尊乃是人族至尊,弟子心生尊崇,僅此而已。」
稚棠似笑非笑:「是嗎。」
她忽然俯過身,湊到陸玉闌耳邊,用近似呢喃的語氣說道:「可你的眼睛告訴我,你在不甘,甚至是嫉妒。」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聲音軟綿輕柔,落在陸玉闌耳中,卻如冰針刺骨。
她不願承認自己的心思被人如此輕易看出,尤其是被眼前之人。
「罷了,不逗你了。」
稚棠忽而話鋒一轉,唇角噙著一抹惡劣的笑,「倒像是本長老,在刻意欺負小輩了。」
說罷,她收回那點戲謔的審視,步伐悠然地往演武場而去。
身後的陸玉闌久久僵在原地,心口堵著難言的憤然,直到看著稚棠的背影漸行漸遠,才勉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快步跟上。
此刻演武場上劍鳴連綿不絕,眾弟子列隊演練宗門基礎劍訣,劍鋒起落捲動呼嘯勁風,道道銀亮劍弧縱橫交錯。
一時間,劍光灼灼,靈力縱橫。
玄真站在最前方,眉眼肅穆,逐一審視眾人招式。
遠遠瞥見兩道身影前後而來,玄真先是一愣,隨即收了指點弟子的話音:「凌長老來了?」
稚棠走至近前,笑道:「宗主託付,命我過來點撥門下弟子練劍。」
玄真連忙拱手道:「有勞凌長老費心。」
場中弟子見兩位長老攀談,齊齊停下說道:「弟子見過凌長老。」
對於這位方才加入凌霄宗不久的凌長老,他們早已如雷貫耳。
不少弟子心神微動,與身旁人小聲低語起來。
「這便是凌長老嗎?當真如自雲端走下的紫府仙子。」
「風華絕代、清姿絕塵,這般氣韻風骨,真是世間罕有。」
「打住,上回你也是這麼說的。」
稚棠淡淡看過去一眼,那幾名弟子瞬間噤聲。
玄真見狀開口:「專心練劍,休要私下閒談。」
演武場上再度響起整齊鏗鏘的劍鳴,稚棠緩步穿行在眾人之間。
每每被她的目光掃射而過的弟子,心底都會莫名一緊,生出無形的壓迫感。
分明她唇角含笑,瞧著不似玄真長老那般嚴厲,可就是無人敢懈怠,練起劍來越發認真。
「你的劍招太虛浮,出招全靠臂膀蠻力,下盤懸空無根,遇敵極易被人破去招式。」
稚棠行至一名身形侷促的弟子身前,開口說道。
眾人目光盡數悄然聚來,落在她身上。
只見她手腕輕翻,握住殊途劍,抬手便是乾脆利落的一劍。
錚——!
清冽綿長的劍鳴驟然響徹演武場,一抹幽紫色劍光自刃間劃出。
一式基礎劈劍平平斬落,沒有迅猛破空之勢,卻令周遭四散的風刃齊齊凝滯。
眾弟子看得俱是一驚。
玄真暗暗頷首,心中嘆服不止。
僅是簡簡單單的一式,便能看出其在劍道上的造詣不淺。
一直站在旁邊默不作聲的陸玉闌見狀,神色微凝,忽然斂去眼底暗藏的郁色,移步上前。
「凌長老劍法精深,弟子心下欽佩,恰巧弟子在修習宗門青霄劍訣時,卡在一處關竅百思難解,不知能否藉機向凌長老請教一二?」
此言一出,全場練劍弟子紛紛好奇側目。
青霄劍訣乃是凌霄宗傳承核心劍法,精妙晦澀、極難參悟。
陸玉闌於劍道上天資出眾,悟性在宗門同輩中數一數二,沒想到修煉起青霄劍訣也會有難破的瓶頸。
稚棠手腕一翻,杏眼彎起幾分淺淡笑意:「好啊。」
陸玉闌抿唇,抬手握住腰間佩劍,澄澈青白劍光倏然出鞘。
稚棠漫不經心抬眸,指尖輕扣劍柄,殊途劍應聲輕鳴。
「我陪你對練一番。」
不等陸玉闌劍式鋪開,她足下輕點,身形悠然掠出。
幽紫色劍光再次破鞘而出,劍招凌厲卻收束有度,整片演武場縈繞的罡氣驟然被劍鋒牽引攪動。
她落劍從不拘泥定式,腕間利落一轉,鋒刃橫掠而出,精準朝著陸玉闌起劍的軌跡而去。
劍鋒掃過之處,如入無人之境。
陸玉闌當即心神一凜,不敢有絲毫分神。
稚棠悄然勾唇一笑,像是偶然撞見一樁有趣的事,笑意轉瞬便隱去。
二人劍光轉瞬相接,紫白兩道劍光在半空轟然相撞,四散的勁氣沿著地面盪開陣陣紋路。
稚棠劍勢舒展從容,始終牢牢貼著陸玉闌的出招節奏,既不強攻壓制,又穩穩封死所有疏漏。
「你的運劍滯於蠻力……」
稚棠說著,一副悉心指點的模樣。
在外人眼中,稚棠可謂耐心十足,句句點透劍道要害,是難得的盡心提點。
可只有交手的陸玉闌心知異樣。
每當她順著這番點撥,內息周轉圓滿、劍勢蓄至巔峰,只差最後一步衝破桎梏時,偏偏始終差了一線。
陸玉闌越打越吃力,靈力逐漸耗盡卻毫無寸進,緊繃的心神漸漸滋生出一股憋屈的慍怒。
如此往復,她怎會看不出,稚棠分明是在有意戲耍於她!
終於看出來了嗎?
下一秒,稚棠手中劍勢驟然一變。
凌厲紫光破空閃掠,陸玉闌神色大驚,倉促抬劍格擋的瞬間便被劍風震得手臂發麻,佩劍脫手翻飛落地。
幽紫劍鋒瞬息逼至,懸在她咽喉前半寸處,再往前分毫便能輕易取下她性命。
全場氣息驟停,演武場上瞬間寂靜無聲。
所有弟子盡數儘是瞠目結舌。
方才還看著是溫和指點的對練,轉瞬便是壓倒性的終結。
「心不靜,劍便先落了下風。」
稚棠從容收劍,那眼尾微垂的弧度里,藏著一絲極淡、極冷的慵懶玩味。
陸玉闌勉強笑道:「多謝凌長老指點。」
就在這時,稚棠忽然似有所覺,抬眼望向身後不遠處。
凌蒼珩一身月白道袍纖塵不染,悄無聲息站在那裡,似乎將方才那一幕盡數看在眼裡。
察覺到稚棠的視線,他身形微閃,掠至她身前。
稚棠彎起眉眼:「師兄怎麼來了?」
凌蒼珩輕聲說道:「半個時辰已過。」我來尋你。
稚棠這才恍然,當即揚起一張明媚無害的笑靨,唇角彎出溫軟的弧度。
「原來都過了半個時辰。」
她一時玩得開心,倒是忘記自己說的半個時辰就回去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