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長老,那我便先走了。」稚棠朝玄真微微頷首。
玄真笑著拱手回禮。
陸玉闌站在原地,指尖還僵垂著,還未來得及拾起地上佩劍。
她抬眼望去,視線牢牢鎖在前方並肩離去的兩道身影上。
凌蒼珩身姿清挺如月中孤松,那雙慣來清冷無波的眼眸,看向世人永遠是疏離的平視,淡漠得沒有半分溫度。
可此刻,他落在稚棠身上的目光,斂盡了慣有的凜冽孤冷,眉峰微松,唇角隱壓著一絲極淺的笑意。
那是她從未在凌蒼珩身上看到過的柔和的神色。
她遠遠仰望著這位仙尊,只見他心懷四海蒼生,俯瞰人間萬象,偏偏從不為任何人駐足。
她曾偏執地以為,這便是他與生俱來的模樣。
可直到此刻她才親眼看見,並非如此。
他亦會笑,亦會用專注而溫柔的視線注視一個人,亦會下意識護著身旁之人。
山路風輕,吹動稚棠垂落的衣袂,她走在凌蒼珩身側,身姿鬆弛隨意,微微偏頭說著什麼,眉眼彎起明媚漂亮的弧度。
而凌蒼珩,正靜靜聽著。
他步伐刻意放緩,遷就著她的步調,身形隱隱偏向她一側。
陸玉闌的呼吸驟然一滯。
她曾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優秀、足夠勤勉,終有一天會換來他的一絲垂眸。
可她好像大錯特錯……
「玉闌師妹,師尊喚你去靜玄峰一趟。」
這時,白璃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恰好打斷了她沉陷的思緒。
陸玉闌倏然回神,方才心底翻湧的種種思緒,瞬間被她盡數壓入心底深處。
「知曉了,勞師姐等候。」她笑道。
白璃看她一眼,冷冽的眸底,似看穿了什麼。
另一邊,稚棠能感受到陸玉闌的視線,但她並未在意,仰頭笑道:「師兄方才都看到了?」
她指的,是方才她「指點」陸玉闌練劍的那一幕。
凌蒼珩回道:「嗯。」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反應。
「那師兄不覺得我以大欺小嗎?」稚棠笑靨如花道。
凌蒼珩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耳尖,「那你為何以大欺小?」
稚棠瞪他一眼:「師兄竟然不反駁!」
凌蒼珩唇角微勾,笑而不語。
縱使他之前不通情愛,但他神識何其敏銳,自然對陸玉闌的心思隱有察覺,只是從未放在心上。
所以他知曉,呦呦這是在……吃醋。
說是吃醋也不盡然,更像是她隨心所欲、漫不經心的占有宣告。
凌蒼珩心頭柔軟,只覺她格外可愛。
稚棠見他眼底盛滿縱容笑意,原本佯裝嗔惱的神色頃刻化開。
「師兄真不像個好仙尊。」她忽而嘀咕道。
「如何為好?」凌蒼珩看著她。
稚棠仰起小臉,撞入那雙慣是淡漠疏離、此刻只映著她一人的眼眸。
凌蒼珩低眸淺笑。
「大道為公,而我為私。」
*
許是因萬劫秘境將啟,這半個多月來,萬靈大陸各處接連異動,無數低級秘境接連現世。
秘境零散遍布於各處,稀薄靈氣四處漫溢,引得周遭中小宗門、閒散修士蜂擁奔赴。
這類秘境內,所藏靈材法器只夠尋常修士打磨修為。
諸如凌霄宗、萬象閣等宗門,都未曾遣任何弟子前去歷練。
可偏偏這幾日,凡間地界忽然大亂起來。
無人知曉緣由,只知原本安穩的凡城鄉鎮,接連出現失控修士。
他們大多是奔赴低級秘境尋寶的低階散修,闖入秘境深處後莫名沾染魔氣,被魔氣纏體蝕心。
這些被魔氣侵蝕的修士盡數喪失理智,在凡間肆意屠戮作亂。
凡人毫無抵抗之力,數座凡間城池接連遭難,城內哀鴻遍野。
無數宗門不忍坐視凡間生靈塗炭,紛紛傳令門下弟子下山平亂除魔。
此時此刻,東洲西邊一座名為安朔城的城池內。
不同於別處烽火四起的慘狀,此地反倒一派安寧,街巷間人來人往,市井喧囂如常,並未有入魔修士出沒。
城中街巷盡頭,兩道身影緩步而行,立時吸引了沿途所有人的目光。
儼然正是稚棠和凌蒼珩。
凌蒼珩依舊身著一襲月白道袍,氣質清絕出塵,周身自帶一股不染凡塵的悠遠氣韻。
稚棠身著廣袖仙裙,以瑩白薄紗為底,裙身遍綴鎏金纏枝紋樣,腰間束著寬幅紫紋鑲寶腰封,各色晶石與金線交錯盤繞。
寬大袖擺與裙裾,垂落著漸變煙紫紗羅飄帶。輕紗通透如雲絮,隨風舒展翻飛,紗料中暗藏金線碎鑽,暗處漾開點點細碎流光。
她發間簪著一簇紫蕊珠花,搭配輕盈碎銀流蘇,串串珠鏈順著烏黑長髮,一路垂落至肩頭。
耳際還懸著小巧的銀飾耳墜,步履微動,便跟著輕輕搖曳。
二人氣質出塵、風姿卓絕,在城中百姓眼中,全然不似俗世之人。
往來行人紛紛駐足,壓低語聲連連驚嘆,目光里滿是敬畏與艷羨,卻無人敢貿然上前搭話。
「師兄,這裡尚且還算安穩。」
稚棠抬眸環視四周,說道。
只是細細觀察便不難察覺,這座城的街巷間雖有喧囂,不少行人卻步履匆匆,眉眼間藏著揮之不去的惶然,處處透著不太平靜的氣息。
凌蒼珩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四方,眉宇間凝起一絲淡肅。
他神識悄然展開,無聲漫過整座城池,片刻後開口:「城中暫無魔氣侵擾,亦無入魔修士蹤影。」
「可數座城池接連遭難的消息早已傳開,百姓心中惶恐,怕是難以心安。」
「師兄你看那邊,」稚棠抬手指向街尾方向,「好像有些不對勁。」
凌蒼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那裡亦有人煙,看著與尋常市井街巷別無二致。
「那裡沒有魔氣,但氣息很是古怪。」
稚棠擰起眉,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濃重的警惕與牴觸。
凌蒼珩垂眸望她,瞬間捕捉到她細微的情緒變化,眸光忽而一沉。
他沒有出聲,而是長臂一伸,輕攬住稚棠的腰,帶著她瞬息移至街尾。
稚棠微微一愣,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這是凌蒼珩第一次這樣「抱她」。
溫熱的力道透過衣裳傳來,稚棠輕輕垂眸,睫羽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雙腳穩穩站定,凌蒼珩攬著她腰肢的力道依舊輕緩,沒有立刻鬆開,似是下意識將她護住。
「若我所料不錯,這裡應當是……」
凌蒼珩話還未說完,便忽然頓住。
他低眸,視線落向懷裡的稚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