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過崖上。
「陸玉闌,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玄無咎看著陸玉闌,聲音沉得如同崖底寒冰。
陸玉闌緩緩抬首,不見半分惶恐,唇角反倒牽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師尊莫非覺得我是杜撰謊言?
「你們既已知曉仇夜是魔族,此事便是他親口告知於我。」
玄無咎緩緩閉上雙眼,「那你又是否知曉,仇夜不僅是魔族,更是魔族現任魔主仇妄。」
「……什麼?」
陸玉闌神色瞬間僵住,臉上只剩下猝不及防的錯愕。
普通的魔族與魔主,那可是截然不同的。
若魔主蟄伏於她身邊,是為醞釀一場傾覆人族與妖族的大禍,從而導致生靈塗炭——
那她陸玉闌,便是千古罪人。
「至於你說的殊途劍……」
玄無咎見她臉色蒼白下來,語氣沒有半分緩和,反倒添了幾分沉肅。
「即便真如你所說,凌長老乃是殊途劍劍靈,可她從未行惡,先前萬劫秘境之中,更是她同蒼珩擋在我們所有人身前。」
「更不必說,凌長老如今已與蒼珩結為道侶,本就是我凌霄宗之人,更是你的長輩!」
這番話說完,玄無咎側頭示意一旁的白璃,旋即轉身邁步離去,只留下一句:「往後你便在此處好生反省!」
石屋內便只剩下了白璃和陸玉闌。
白璃緩步走上前,神色冷然:「玉闌師妹,你可知道仇妄如今身在何處?」
陸玉闌似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怔怔搖頭。
白璃正欲再開口,周遭凝滯的空氣猛地一盪,無形的空間波動瞬間席捲整座石屋。
下一秒,虛空撕開一道裂縫,兩道相攜的身影自裂縫中邁步走出。
儼然正是稚棠和凌蒼珩。
白璃見狀微驚,當即識趣退開數步。
她心知,仙尊突然前來思過崖,定然是早已聽聞內情。
陸玉闌神色微變:「……師叔。」
白璃忍住想要嘆氣的衝動,整個凌霄宗所有弟子裡,也只有她陸玉闌敢這樣稱呼仙尊了。
也不知是該說她膽大還是……
凌蒼珩並未放開牽著稚棠的手,淡淡抬眼掃過陸玉闌:「不必再喚本尊師叔。」
本尊?
陸玉闌敏銳察覺到他的自稱,心頭猛地一震。
凌蒼珩雖性情清冷孤絕,卻幾乎從未在任何人面前這般自稱過,尤其是在凌霄宗眾人面前。
陸玉闌心底不由泛起苦澀,她心知,她終究是惹惱了他。
或者說,是觸碰了他的底線與逆鱗。
終究是她……行差踏錯,怨不了任何人。
稚棠站在凌蒼珩身側,看出陸玉闌的心思,不由挑了挑眉。
幡然醒悟固然是好,可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錯了便是錯了,代價也需得她自己承擔。
而且,她未必就是真的悔悟了。
「師叔,是弟子一時糊塗犯下大錯,無論您如何責罰,弟子都心甘情願,絕無半句怨言。」
陸玉闌垂著頭,聲音沙啞說道。
凌蒼珩神色似覆上一層寒霜,聲線冰冷:「你暗中尋覓誅靈印訣,意欲加害本尊道侶性命,是也不是?」
陸玉闌下意識道:「我沒有!我只是想……」
「好吵。」稚棠直接打斷她,「師兄,不如我直接廢了她的修為,省得同她多費口舌。」
稚棠眉眼彎著,瞧不出半分戾氣,語聲輕軟平和,仿佛這句要廢人修為的話只是隨口閒談。
她微微側頭倚著凌蒼珩的臂彎,一雙杏眼澄澈通透,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縷淡淡的冷冽鋒芒。
廢了修為?
陸玉闌渾身僵住,方才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卡在喉間,血色從臉上褪得一乾二淨,雙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
她難以置信地望向笑意溫柔的稚棠,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對於一名修士而言,被廢去修為,遠比身死道消更為殘酷。
修為一旦盡廢,便徹底淪為凡軀,終生困於俗世生老病死,再無問道仙途的可能。
便是白璃都不由心頭一震,但隨即便釋然平靜。
這一切不過是陸玉闌自己親手釀成的過錯,怨不得旁人。
凌蒼珩頷首,輕聲說道:「自然都隨你。」
話音落下的剎那,稚棠便已然抬起了手。
陸玉闌才剛要開口阻攔,劇痛瞬間席捲全身,她猛地發出一聲悽厲痛呼,整個人重重摔回冰冷石地上。
白璃便在一旁看著,陸玉闌被廢去了一身修為。
凌長老動作真快,她在心底默默想道。
「好了。」稚棠拍拍手,彎著眉眼說道。
凌蒼珩抬手輕撫她的發頂,眼底寒霜散去幾分,只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痛得蜷縮發抖的陸玉闌,語氣無半分波瀾:「餘生囚于思過崖,不得踏出此地半步。」
稚棠懶得再看陸玉闌一眼,仰頭看向身側的凌蒼珩,語氣輕快道:「師兄,我們早些回去吧。」
「好。」
凌蒼珩微微頷首,攬住她的腰身,虛空裂縫再度展開。
二人相攜轉身離去,自始至終,再未分給地上的陸玉闌半分目光。
白璃靜靜佇立片刻,隨後也不再多做停留,轉身邁步走出石屋。
徒留陸玉闌一人被囚於此地。
*
另一邊,二人剛回到雪塵峰。
稚棠正仰著小臉,眉眼彎彎地想要和身側的人撒嬌說笑。
凌蒼珩垂眸望著她,眼底是一片深沉繾綣的柔光,只是語調帶著幾分低啞:「現在,該來算算我們的帳了,我的好呦呦。」
稚棠聞言一怔:「?」
「看來我們呦呦記性不太好。」凌蒼珩抬手輕撫上她的眼尾。
稚棠睫毛輕輕一顫,小小聲說道:「我、我沒做錯什麼呀?」
凌蒼珩笑笑:「沒說你錯了。」
稚棠小聲嘀咕著:「……師兄你還是別笑了。」
凌蒼珩輕輕勾唇,道:「怎麼不喊小師兄了?」
稚棠聞言,杏眼倏然睜大,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算帳」是什麼意思。
但她仍是不服氣:「那當時師兄確實也是小師兄嘛,我又沒叫錯!」
「小古板?」
「還是你兒子?」
說到最後,凌蒼珩神色愈發沉斂,俯身便徑直將人打橫抱起。
稚棠猝不及防輕呼一聲,下意識抬手摟住他的脖頸。
「師兄!」她有些慌張,臉頰泛起淺淺緋紅,杏眼瞪得圓圓的,帶著幾分羞惱的嬌憨。
「先前道侶大典時,只有三日。」
凌蒼珩將懷中之人輕放於床榻,順勢欺身壓上,嗓音低啞繾綣:「接下來我們有近半個月的時間。」
半個月?
稚棠當即想逃離,卻被人握住了腳踝。
「師兄,半個月不行的,南洲那邊的事還需要我們……」
嬌軟的輕吟盡數被封在唇齒間,只餘下細碎聲響偶爾溢出。
「我的乖乖。」
凌蒼珩低嘆一聲,隨即吻去了懷裡人眼尾漫出的濕痕。
稚棠渾身發軟,指尖無力抓著他的胸膛,眼尾水光氤氳,連話都已然說不出來。
凌蒼珩見狀,只覺心口直發軟,低頭哄著懷裡茫然失神的人兒。
雙修之時,最是不知歲月。
尤其是在如此情濃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