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季家,他與季國華一起坐在陽台。夜風習習,吹散了室內的悶熱。
兩人就項目最新的幾個技術細節和下周的驗收安排討論了一會兒。話題告一段落,盛維安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心中盤桓已久的想法說了出來。
「季伯伯,這次多虧您和工投搭建了這個平台,我們才解決了生死攸關的難題。」他語氣誠懇,「但我心裡明白,目前的合作模式,我們更像是借用了南山的技術和光環。」
「我在想……有沒有可能,借著這次合作的契機,與南山重工建立起更直接一些的聯繫?」
「哪怕只是認識一下賀總或者李總,將來我們自主研發想尋求更高端的技術諮詢,或者有新的項目機會時,也能有個溝通的門路。」
「畢竟,我們自己的研發能力要達到南山這種級別,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如果能得到一些指點,對公司長遠發展至關重要。」
季國華聽罷,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邊的紫砂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溫茶,才緩緩開口:
「維安啊,你的想法我明白,求上進是好事。」他呷了口茶,嘆了口氣,
「但南山重工,那是棵真正的參天大樹。不瞞你說,前段時間,我也試著在電話里向李總委婉提過,看看三方是不是能抽空簡單坐坐,交流一下,增進了解。」
「但李總那邊……態度很客氣,話也說得漂亮,可意思很明確:他們日程排得非常滿,集團重點都在國家級大項目和海外戰略拓展上。」
「像我們這種地方性的、具體某個細分領域的材料應用合作,雖然重要,但在他們整體的日程表上,優先級……沒那麼高。」
他看著盛維安,語重心長:「對於南山來說,我們這次能搭上車,是機緣巧合,是政策東風,也是……一點人情關係的潤滑。想讓他們真正把我們視為平等的、值得長期投資的戰略合作夥伴,難啊。」
「這事急不得,要看我們將來能發展到哪一步,能否進入他們的視野。以後機會合適,我再試試看。目前,先把眼前這個項目做漂亮,做出標杆效應,比什麼都強。」
盛維安靜靜聽著,只能點了點頭。
盛維安從季家告辭出來時,季佳音追到門口,手裡拎著個小包:「維安哥,正好,我約了朋友在附近喝點東西,順路捎我一段吧?這個點不太好打車。」
盛維安看了看時間,確實不早了,略一猶豫,還是點了點頭:「行,上車吧。」
季佳音拉開副駕駛的門,自然地坐了進去。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盛維安有些心不在焉,腦海里還是剛才和季國華討論的項目細節。
這時,手機在支架上震動起來,屏幕上跳躍一個名字——寧寧。
他眉眼間頓時染上笑意,立刻劃開接聽,語氣不自覺地放軟:「寧寧?我剛從季伯伯家出來,正準備一會給你打電話呢。」
電話那頭傳來葉寧輕輕的一聲「嗯」。
就在這時,坐在副駕的季佳音微微瑟縮了一下,側過身,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地從話筒傳入另一頭:
「維安哥,車裡空調有點涼……你西裝能借我披一下嗎?」
聲音透過聽筒,毫無阻礙地傳到了葉寧耳中。
電話兩端,都出現了短暫的、凝滯的沉默。
葉寧握著手機,坐在陽台上,晚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她清晰地聽到了季佳音親昵的稱呼和話語,下意識地,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晚上11點07分。
盛維安也愣了一下,他把西裝遞給季佳音,又對著話筒,聲音裡帶上了一點急促:「寧寧?」
葉寧閉了閉眼,突然覺得有些疲憊。
「沒事,」她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絲疏淡的溫和,「你先忙吧。太晚了,我有點累,先睡了。」
說完,沒等盛維安回應,她便掛斷了電話。
京華的夏夜,比起浦江的濕熱,多了幾分北方的乾爽。晚風穿過敞開的陽台門,拂在臉上,帶著日落後的涼爽,很是愜意。
葉寧坐在陽台上,最近籌備小組已進入正式工作階段,接連不斷的會議、方案、溝通讓她忙得頭昏腦脹。
此刻,小區里一片安靜,她望著影影綽綽的樹影和遠處樓宇間星星點點的燈火,終於得以在一片靜謐中,讓緊繃的思緒慢慢沉澱、飄散。
維安哥……
這個稱呼在她耳邊輕輕迴響,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親昵。
葉寧其實相信盛維安的為人。
他在工作中或許精明幹練,運籌帷幄,可一旦脫下那層職業外殼,骨子裡其實是個再單純不過的人——思維直接,不解風情,更讀不懂女人那些委婉迂迴的小心思。
他所有的愛意和關心,都像他這個人一樣,是坦蕩的、直接的、實實在在的。
更何況,他們相識相戀了整整三年。他那些或許笨拙卻無比真摯的付出,他眼中那毫無保留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愛意,是那麼真實而熾熱,做不了假。
可是,理智上清楚是一回事,情感上又是另一回事。
她知道他可能未曾察覺,知道他不會越界。但想到,一個明顯對他有好感的、年輕漂亮的女孩,在寂靜的深夜,與他單獨待在同一個空間裡,作為一個女人,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種微妙的酸澀。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將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這段時間,她確實忙得腳不沾地。除了兒科繁重的常規門診、手術、值班,她要參與籌備小組前期大量的國際文獻調研、罕見病病例庫建設方案設計、尖端診療技術路徑論證等工作。
這項工作極具挑戰性,也讓她深感肩上責任重大,每晚查閱資料、撰寫分析報告到深夜是常態。她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為每一個微小的進展而欣喜,為每一個難題而苦思冥想。
這種專業上的深入探索和與頂尖團隊協作帶來的充實感、成就感,是她職業生涯中前所未有的。
她熱愛這份工作,熱愛這個職業,尤其是當這樣一個能參與國家級中心建設、在最前沿的平台上成長的機會擺在面前時,要讓她輕易說出放棄,實在太艱難。
可是,另一邊,是她深愛的盛維安。她想和他在一起,想照顧他,想結束這漫長的異地相思,這個念頭同樣根深蒂固。
同樣重要、卻又似乎難以兩全的情感在心底拉扯,讓她倍感煎熬。她沒有告訴盛維安,她怕他失望,怕他認為她失言,怕這會給他的身體和正在關鍵時刻的事業增添壓力和煩惱。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
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陽台角落, 幾片早落的黃葉,靜靜地躺在花盆邊緣。她看著那片落葉,突然,賀南亭的身影,倏地闖入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