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台的風輕柔地拂過,帶著夏夜特有的愜意和遠處隱約的花香。盛維安的手掌溫熱,穩穩地捧著葉寧的臉頰,深情地看著她。
「寧寧,」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點歉意,「對不起,太倉促了……我什麼都沒準備,沒有戒指,連一束像樣的花都沒有。就這麼空著手,突然說要結婚……」
他的手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語氣鄭重:「但是,寧寧,我想結婚,是認真的。我每天都想,一刻都不想再耽擱了。我們結婚,好不好?」
他看著她有些怔忡的眼睛,繼續補充,試圖打消她可能的一切顧慮:
「如果時間緊張,我們可以先登記,把法律程序走了,好不好?這樣我們就是真正的夫妻了,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一起生活,我再也不用每次送你離開都像生離死別一樣難受了。」
結婚。
這兩個字帶著一種魔力,在葉寧心裡迴蕩。
是的,她想和他結婚,想成為他的妻子,想和他朝夕相處,分享生活的每一個細節。她心疼他工作辛苦,想照顧他,想為他洗手作羹湯,想在他疲憊時給他一個擁抱。
而且,她之前確實答應過他,會辭掉京華的工作去浦江找他。
可是……
可是,心底另一個聲音也在訴說。她不想現在離開醫院,不想離開她奮鬥了多年的崗位,不想離開那個剛剛啟航、凝聚了她和同事們無數心血、也承載著無數患兒希望的籌備項目。
那是她職業生涯中可能遇到的最高平台,是她專業價值實現的絕佳機會。她才剛剛參與進去,剛剛找到那種與頂尖團隊並肩作戰、攻克醫學難題的激情和使命感。
現在離開,對她個人是巨大的損失,對醫院和項目組而言,也是一種不負責的臨陣退縮。
兩種同樣強烈的情感在她胸腔里激烈衝撞,讓她進退兩難。她眼神躲閃,避開了盛維安那飽含期待的目光,手指有些緊張地交握著,沒能立刻給出他想要的答案。
盛維安原本滿心以為這是水到渠成、順理成章的事情。他們相愛,感情穩定,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他事業也即將迎來新的高峰,正是安定下來的好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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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葉寧此刻的沉默和躲閃,卻帶來了一絲意外,一絲涼意。
他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不解和急於安撫。他以為她在擔心那些外在的、具體的問題。
「寧寧,」他放柔了聲音,試圖用自己的規劃和能力打消她的顧慮,「你是不是在擔心工作?或者房子?生活上的事情?這些你真的都不用擔心。」
「工作不急,我們可以選擇一個最適合你的。房子,我們婚後可以住現在的別墅,如果你覺得太大,我們也可以在將來你所在的醫院附近再買一套你喜歡的公寓。」
「車子、生活用品,所有的一切,我都會安排好。你只需要人過去,開開心心做我的老婆,繼續做你喜歡的工作,就可以了。」
他描繪的未來安穩而富足,幾乎挑不出錯處。
葉寧的心卻更亂了。她知道他說的都是真心話,他也在盡力為她考慮。
可越是這樣,她越是難以啟齒。她咬了咬唇,終於抬起頭,眼神卻依舊有些飄忽,聲音磕磕絆絆,帶著小心翼翼:
「維安,我……我也想和你結婚。只是……能不能……再等等?等來年……再說?」
盛維安心頭那點不安陡然放大。他臉上的溫柔笑意慢慢斂去,眉頭微蹙,目光緊緊鎖住她:「為什麼?寧寧,為什麼?」
葉寧深吸一口氣,知道不能再隱瞞了。她垂下眼,卻努力保持著清晰:
「我們醫院……正在籌備『國家兒童罕見病診療中心』,這是國家級的重要項目,審批剛剛下來,前期工作已經啟動了。我……已經被選入了核心籌備小組。」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向盛維安,眼神里有歉意,也有一種堅持,
「從我個人職業發展的角度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學習和提升機會,能參與這樣一個國家級平台的建設,對我的職業生涯意義重大。」
「從醫院和項目的角度來說,籌備初期正是用人之際,我作為被選中的核心成員,現在離開……是對工作的不負責任,也會打亂醫院的部署。」
她終於說了出來,同時感覺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但隨即又被更沉重的愧疚壓住。
她看到了盛維安眼中迅速掠過的錯愕和……受傷。
盛維安確實從未聽她提起過這件事。這段時間他們的聯繫稀疏,他竟不知道她的事業也走到了這樣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
他沉默了下來,胸膛起伏了幾下,但他立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聲音卻竭力保持著平穩:
「寧寧,我知道,讓你放棄京華已經打下基礎的工作和人脈,放棄這樣一個重要的工作機會,是委屈你了。我心裡都明白。」
他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懇求,
「可是你也知道,我的公司,我的根基,我所有的客戶和資源網絡,都在浦江。我不可能放棄一切來京華重新開始。」
「但我們一直這樣異地戀,真的不是長久之計。我受不了想你卻抱不到你,受不了你疲憊辛苦時我只能隔著手機干著急。」
他將她輕輕拉近,摟在懷裡,用手捧起她的臉,極力控制著心裡的焦躁:
「寧寧,我們感情這麼穩定,彼此相愛,現在結婚組建家庭,是最適合的時候。在浦江,你同樣可以實現你的工作理想,你那麼優秀,有能力,在哪裡都會發光的。」
「其他的事情,家裡的事情,生活上的安排,我都可以以你為先,都聽你的。但是工作地點這件事……我真的沒辦法。」
他鬆開她一些,雙手握住她的肩膀,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裡帶上了懇求的意味:
「寧寧,你能不能……為了我,為了我們的未來,犧牲一次?就這一次,好不好?先結婚,來浦江。以後……以後如果你想在浦江繼續深造,我都支持你,好不好?」
葉寧的心被他眼裡的渴望刺得生疼。她知道他說的有道理,異地戀確實辛苦,他的事業也無法遷移。
可是……一年,只要一年!讓她完成手頭這個有始有終的項目,讓她對自己的職業生涯有一個階段性的交代,不行嗎?
她在心裡激烈地矛盾著,掙扎著。最終,她抬起眼望著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點執念:
「維安,只是推遲一年……可以嗎?等這裡的中心籌建走上正軌,我完成了我在這個階段的任務,我立刻就辭職去浦江,再也不分開。就一年……行嗎?」
盛維安看著她眼中那從未有過的、近乎固執的堅持,第一次感覺到一種陌生的無力感。
不知為何,一種隱隱的不安,悄悄湧上心頭。
他沒再說話。
他鬆開了握著她的手,默默地走到了陽台的邊緣。夜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也吹散了他身上溫和的氣息。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低頭點燃。猩紅的火點在夜色中明滅,將他沉默而略顯僵硬的背影勾勒得有些孤寂。
南珠市,南山重工集團總部大樓頂層。
辦公室內燈火通明,賀南亭剛結束一個冗長的跨國視頻會議,揉了揉眉心,靠在座椅里,略顯疲憊地閉上眼睛。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起來。他睜開眼,瞥了一眼來電顯示——京華醫院,張院士。
他坐直身體,清了清嗓子,拿起手機,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與禮貌:「張院士,您好。」
電話那頭傳來張院士熱情而恭敬的聲音:「賀總,您好您好!這麼晚打擾您,實在不好意思。」
「張院士客氣了,您說。」
「打電話給您,主要是兩件事。」張院士語氣振奮,
「第一,是向您表達最誠摯的感謝!在您的鼎力支持和牽線搭橋下,我們『國家兒童罕見病診療中心』項目的各項前期審批、還有最關鍵的那批進口高端設備,都已經全部到位了!」
「項目籌備組已經正式成立並開始運轉,一切推進得非常順利!這離不開您的巨大幫助啊!」
賀南亭從椅子上站起身,緩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南珠市璀璨如星河般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流如織,勾勒出這座國際都市永不眠息的繁華與野心。
他對著電話,語氣謙和而疏淡:
「張院士言重了。醫院本身的雄厚實力,加上您和團隊的專業與努力,才是項目成功的根本。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盡了一點綿薄之力,不足掛齒。能對兒童健康事業有所助益,我也很高興。」
「賀總您太謙虛了!」張院士連忙說,
「這第二件事呢,就是下周三,我們醫院準備舉行一個項目正式啟動的揭牌儀式,也算是誓師大會吧。」
「想誠摯地邀請您,作為我們最重要的貴賓代表,屆時能否撥冗蒞臨,給我們指導指導?」
賀南亭的目光投向窗外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祝賀張院士,祝賀醫院。」他的聲音依舊禮貌,「不過,下周我恐怕抽不出時間了。集團這邊日程已經排滿,實在分身乏術,有些遺憾。以後有機會,我一定去京華拜訪您。」
他又客氣地與張院士寒暄了幾句,然後才掛斷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他沒什麼表情的臉。
他轉過身,背對著窗外那片令人目眩的繁華,點燃一支煙。
有時候,動物世界的法則,遠比人類更為直接和殘酷。
一頭經驗豐富的獵食者都明白一個道理:當正面強攻時機未到,盲目衝上去硬碰硬,只會頭破血流,甚至一擊斃命。最明智的選擇,不是放棄,而是拖延。
巧妙地干擾對手的步伐,製造障礙,延緩它達到目的的速度。哪怕只是讓它的成功晚上一天,一個月,一年……對於自己而言,就是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和喘息的空間。
在這段被爭取來的時間裡,潛伏的獵食者可以積蓄力量,觀察弱點,等待環境變化,尋找新的、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賀南亭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機,屏幕亮起,背景是一張太平山的合影。照片裡女人溫婉地淺笑,男人微微側著頭,目光繾綣地落在她身上。
太平山頂,人群喧囂吵鬧,可一切仿佛都只是模糊的背景,他只看得見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