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南亭是周五上午臨時決定飛京華的。
南山重工集團旗下一個至關重要的跨境技術收購案,在最後的關鍵談判階段突生變數。
對方是一家歐洲老牌精密儀器製造商,原本已經談妥的框架協議,因對方董事會內部出現分歧,臨時提出要重新商議核心條款,並且態度強硬地表示,只與最高決策者直接對話。
接到楊銘緊急匯報時,賀南亭沒有猶豫,立刻安排了最近一班的航班。收購案涉及的技術是集團下一代戰略產品的核心拼圖,不容有失。
談判安排在對方下榻的酒店會議室。從下午兩點開始,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多。
對方派出了談判團,經驗老道,寸土必爭。賀南亭這邊也帶著最精銳的法務和技術團隊,雙方在技術所有權劃分、後續研發投入、專利授權範圍、以及最關鍵的對價支付方式上,展開了拉鋸戰般的激烈交鋒。
每一個條款的敲定,都耗費無數心神。賀南亭全程保持著高度的專注和冷靜,應對著對方拋出的一個又一個難題和試探。
當最終版的草案達成一致時,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會議室里的人都顯露出明顯的疲憊。
按慣例,這樣重大的談判結束後,會有非正式的商務宴請,用以鞏固關係。對方是中東背景的投資基金代表,席間自然少不了他們鍾愛的烈酒。
為了表示誠意,賀南亭沒有推拒,遵循著對方的酒文化,一輪又一輪地舉杯。
他胃裡空蕩蕩的,一整天幾乎沒吃什麼東西,酒精吸收極快。饒是他平日酒量尚可,也扛不住這種空腹豪飲的喝法。幾輪下去,他很快感到酒意上涌,強撐著與對方寒暄周旋。
宴請結束時,已是深夜。對方興致正高,提議轉場再去另一處會所「放鬆一下」。
賀南亭胃裡翻江倒海,太陽穴突突直跳,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極限。他示意楊銘代表他陪同客戶前往第二場,務必招待周到。
賀南亭被司機攙扶著,腳步虛浮地走向停在酒店門口的黑色庫里南。夜風一吹,酒意更洶湧地衝上頭,世界仿佛都在旋轉。
司機拉開車門,小心地扶他坐進後排,恭敬地問:「賀總,是回京華酒店嗎?」
賀南亭靠在座椅里,閉著眼睛,眉頭緊鎖,似乎極力對抗著眩暈和噁心。過了一會,他含糊地吐出一個地址。
司機愣了一下,沒敢多問,設定好導航,平穩地駛入京華深夜的車流。
周五晚上,葉寧睡得比平時晚了些。白天醫院有個學術講座,她忙到很晚,回家又整理了會議記錄,直到半夜才睡下。
迷迷糊糊間,她似乎聽到一陣持續的、有些粗暴的敲門聲。
砰砰砰!砰砰砰!
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不依不饒的意味。
葉寧一下子驚醒,心臟砰砰直跳。這個時間,會是誰?
她披上衣服,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踮起腳尖,湊到貓眼上看出去。
門外樓道光線昏暗,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身影。他微微低著頭,一手撐著門框,身體有些搖晃,明顯站立不穩。
西裝外套隨意地拎在另一隻手裡,襯衫領口扯開,領帶歪斜。
雖然看不清全臉,但那身形輪廓……
葉寧很驚訝,趕緊擰開鎖,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賀南亭。
他看上去糟糕透了。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凌亂地垂在額前,臉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神渙散。
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混合著高級菸草和男士香水的後調,形成一種極具侵略性的男性氣息。
原本挺括的白襯衫皺巴巴的,上面的兩顆紐扣也解開了,露出隱隱的胸膛。葉寧還從未看過他如此狼狽的樣子。
「賀先生?」葉寧嚇了一跳,連忙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您……您沒事吧?是喝醉了嗎?」
賀南亭聽到了聲音,努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視線渙散地試圖聚焦在她臉上,但一片模糊。
他有些不耐煩地扯掉松垮的領帶,喉嚨里發出含糊的音節,同時身體抗拒地向後躲了一下,避開了葉寧伸過來的手。
「你……是誰?」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醉意和毫不掩飾的嫌棄,「別碰我……」
葉寧看著他這副醉態,又是好笑又是無奈。眼看他腳下踉蹌,就要向後倒去,她也顧不得他的抗拒,趕緊上前一把用力扶住他的胳膊。
「我是葉寧!」她一邊努力支撐著他沉重的身體往屋裡挪,一邊試圖讓他清醒一點,「賀先生,您喝多了,先進來坐下。」
賀南亭大半的重量都壓在了她的肩膀上,腳步虛浮,根本走不成直線。葉寧扶著他,艱難地朝沙發方向移動,只覺得他沉得像塊大石頭。
「葉……寧?」他好像聽清了這兩個字,混沌的大腦似乎運轉了一下,重複了一遍。然後,不知想到了什麼,他忽然停下了腳步,身體更沉地往葉寧身上靠去,聲音裡帶上了濃重的、孩子氣的委屈,嘟嘟囔囔地開始抱怨:
「葉寧……不好……她是壞人……她不理我……不管我……她不要我……」
葉寧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控訴弄得哭笑不得。
這哪裡還是那個在財經新聞里揮斥方遒、在醫院被眾星捧月、在她面前冷靜自持的賀南亭?這分明就是個喝醉了耍賴鬧脾氣的大男孩。
她實在撐不住他的重量,眼看離沙發還有幾步,兩人腳下一絆,驚呼一下,雙雙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客廳的木地板上!
「砰」的一聲悶響,兩人都摔得不輕。葉寧手肘先著地,一陣鈍痛傳來,她倒吸一口冷氣。顧不上自己,她連忙爬起來,去看賀南亭。
他仰面躺在地上,似乎被摔懵了,眉頭緊皺,發出不舒服的悶哼,但眼睛還是閉著。
「賀先生?賀先生您沒事吧?」葉寧忍著痛,伸手去扶他。
賀南亭卻像是不耐煩被打擾,手臂胡亂揮動,想要甩開她,嘴裡還在含混不清地念叨:「走開……別碰我……葉寧討厭……」
葉寧又好氣又好笑,想把他扶起來。她試了幾次,他要麼不配合,要麼死沉死沉地往下墜。她累得氣喘吁吁,額頭上都冒出了汗。
沒辦法,她只能暫時先讓他平躺在地板上,至少呼吸順暢些。
她起身去了廚房,端來一杯溫熱的蜂蜜水。回來後,她半跪在他身邊,一隻手小心托起他的後頸,另一隻手將杯沿貼近他的唇邊:「賀先生,您喝一點,會舒服些。」
起初他並不配合,水溢出了一些。可下一刻,他卻忽然卸了力,整個人靠進她懷中。她不得不調整姿勢,僵硬地承接住他的重量。
這姿勢實在彆扭,她動也不敢動,耳根漸漸熱了起來。他像個任性的孩子,她卻只能耐著性子,好在半哄半勸,他也全都喝光了。
葉寧又去衛生間,用溫水擰了條毛巾。走回客廳時,卻看到賀南亭正煩躁地拉扯著自己的襯衫。
大概是覺得燥熱,他閉著眼睛,胡亂解開了剩下的扣子,然後用力一扯,將皺巴巴的白襯衫從身上褪了下來,隨手扔在一邊。
昏暗的燈光下,他精壯的上身毫無遮掩地呈現在她眼前。寬闊的肩膀,線條分明的胸肌和腹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皮膚在酒精作用下泛著淡淡的紅。那道位於腹部的、已經癒合的傷疤,在肌肉的溝壑間顯得有些刺目。
葉寧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她拿著毛巾,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了幾秒,她還是硬著頭皮走過去,蹲下身,儘量目不斜視地用濕毛巾給他擦了擦臉、脖子和手臂,試圖幫他降溫,緩解不適。
冰涼的毛巾觸碰到皮膚,賀南亭似乎舒服了一些。可那點涼意轉瞬便被體內的燥熱驅散,他無意識地蹙起眉,手竟摸索著移向腰間,開始胡亂拉扯皮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