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國華斟酌著詞句,語氣小心而謹慎:
「李總,這次我們工投推薦的,還是上次咱們三方合作過的那家盛世維安。他們中標了浦江生態新城二期項目,但現在問題出在……原本與他們簽訂技術合作協議的清源科技,臨時變卦了。」
「對對,就是他們。」季國華連忙點頭,臉上愁容更深,「他們毀約的理由是……他們獲得了更重要的合作機會,要集中全部資源,與另一家內地的大公司合作。而那家大公司……」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李振東,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就是貴集團旗下的……南山水木環保工程公司。」
李振東愣住了。
他臉上的表情有瞬間的凝滯,隨即露出一種混合了驚訝、瞭然和一絲……微妙尷尬的神色。
他確實知道南山水木在同時跟進一個國家級的大項目和浦江政府的一個項目,也需要前沿的土壤修復技術支持。孫信友在工作對接時曾無意中提過,說接觸了幾家潛在合作方,他當時沒太在意,隱約記得其中有家港城的公司。
但他日理萬機,這種具體到子公司層面的、尚未最終落地的商業合作細節,他不可能事事過問,更不會去關注那家港城公司原本還有沒有其他合作夥伴。
沒想到,世界這么小。
「原來……還有這樣的淵源。」
李振東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歉意,「季總,這……真是給你們的項目添麻煩了。雖然這是下面公司的正常商業選擇,我們事先也並不知情,但客觀上,確實影響了你們。」
季國華哪敢真的接受他的道歉,連忙擺手:
「李總言重了,言重了!這怎麼能怪您和南山呢?商業合作,你情我願,清源科技選擇更有利的合作夥伴,無可厚非。要怪,只能怪我們自己準備不足,技術底子不夠厚,沒有更多備選方案,才弄得這麼被動。」
他這話說得圓滑,既給了李振東台階下,也把問題的核心引向了他目前亟待解決的「技術替代方案」這個關鍵點上。
李振東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過了一會兒,李振東抬起頭,看向一臉期待又忐忑的季國華,緩緩開口:
「季總,這樣吧。」
季國華的心提了起來。
「雖然我不是直接負責環保板塊的,對你們這個項目的具體技術細節也不是特別清楚,」
李振東斟酌著說,「但是,我在歐洲,在德國,有一些做環保技術和高端材料的朋友和合作夥伴。」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記得,德國有一家叫『格林環境科技』的公司,在這方面,技術非常先進,尤其是針對複雜重金屬污染的處理,有獨到的專利。他們在亞洲也有辦事處,業務拓展意願挺強的。」
季國華的眼睛瞬間亮了!德國公司!技術先進!李振東親自推薦的!
這簡直是絕處逢生啊!如果真能搭上線,哪怕只是初步接觸,也是一條全新的、可能更具技術優勢的路徑!
他激動得幾乎要站起來,連聲道謝:「李總!這……這真是……太感謝您了!您這可是雪中送炭啊!我……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李振東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客氣:
「我只是牽個線,具體能不能成,技術是否對口,還要看你們雙方自己的溝通和評估。這樣,我回去後,讓我的助理把聯繫方式給您,你們可以先接觸一下,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好!好!太好了!」季國華喜出望外,感覺壓在心頭的巨石終於鬆動了一角。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鄭重地向李振東敬了一杯:「李總,這份情,我季國華記下了!」
飯局在季國華的再三感謝中結束。送走李振東後,季國華站在會所門口,吹著微涼的夜風,心情卻比來時輕鬆了許多。他沒有耽擱,立刻驅車回家。
一到家,就立刻撥通了盛維安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盛維安有些疲憊的聲音:「季伯伯?」
「維安!有個好消息!」季國華語氣振奮,迫不及待地將今晚與李振東見面、李振東主動推薦德國格林環境科技公司的事情,原原本本、帶著興奮地告訴了盛維安。
他本以為,盛維安聽到這個消息,會和他一樣欣喜若狂,至少會燃起新的希望。
然而,電話那頭,在短暫的驚訝和沉默之後,傳來的卻是盛維安異常平靜、甚至是冷淡的聲音:「德國公司?季伯伯,謝謝您費心。但是……還是算了吧。」
「算了?!」季國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維安,你說什麼?算了?為什麼?這可是李振東李總親自推薦的關係!德國公司在環保技術領域是世界領先的!這是多好的機會啊!」
盛維安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波瀾,透著一種深沉的疲憊:
「季伯伯,我知道您是為我好。但是德國太遠了。這個項目時間已經火燒眉毛,我們沒那麼多時間再去和一家遙遠的、完全陌生的外國公司從頭開始接觸,溝通成本太高了,不確定性也太大了。來不及的。」
他的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但季國華卻覺得哪裡不對勁。以盛維安的性格,就算希望再渺茫,他也絕不會輕易放棄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
可現在,他居然連試都不想試,就直接拒絕了?
「維安,你……」季國華還想再勸,卻聽到電話那頭盛維安更顯疲憊的聲音:「季伯伯,我現有點忙。這事……再說吧。謝謝您。」
說完,竟然不等季國華再開口,就直接掛了電話。
季國華舉著手機,愣在原地,半晌沒回過神來。維安這孩子,最近到底是怎麼了?這種頹廢和放棄的態度,太不像他了。
季國華在原地踱了兩圈。不行,這個項目影響面這麼大,哪怕有一線希望都不能放棄,更何況那家公司聽起來很有實力。他得自己先去和對方接洽試試。
與此同時,回程的黑色轎車裡。
李振東靠在后座上,閉目養神。車窗外的霓虹流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應付完審計署的問詢,又要跟進手頭幾個重要的國家級項目和海外合作,他最近忙得腳不沾地。今天抽出時間來見季國華,一方面是確實有業務要溝通,另一方面……
他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疑慮。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賀總親自授意,讓他通過「政策扶持」和「增加技術選項」這種複雜迂迴的方式,去幫助盛世維安解決「宏能」項目的技術難題。
當時他雖然照辦,但心裡就有些不解。賀總行事向來直接,目標明確,極少會為了一個毫無瓜葛的小公司,費這麼大周章,甚至不惜動用一些政策層面的資源。
這一次,又是。
賀總到底……欠了盛世維安公司什麼天大的人情?需要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用這種隱秘的、幾乎可以說是「賠本賺吆喝」的方式去幫忙?
他跟隨賀南亭多年。賀南亭比他年輕許多,可那份沉穩和老辣,常常讓他忘了兩人的年紀。南山重工就是在這樣一位年輕掌舵人的手裡,從一家偏居一隅的普通製造企業,一步步拓展版圖,躋身行業頂尖。
相交多年,兩人早已不是單純的上司與下屬,私下裡交情深厚,他深知這位年輕老闆的脾性。
賀南亭絕不是那種濫好人,更不會做無謂的慈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其目的和邏輯。
可這件事,他既然沒明說,那背後一定有他不願開口的苦衷。李振東揉了揉太陽穴,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