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盛世維安集團總部大樓,燈火通明。樓內,從上到下,都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卻又不得不強打精神的忙碌氣氛。
技術部的會議室里,白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和參數,菸灰缸里塞滿了菸蒂,幾個工程師圍在一起,爭論得面紅耳赤。市場部和項目部的員工,抱著厚厚的文件夾步履匆匆,手機鈴聲和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
他們正在與時間賽跑,也在與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角力。
這些天,盛維安帶領團隊,按照季國華提供的名單,也結合自己行業內的所有資源,將國內乃至國際上所有可能具備「土壤原位生物修復」相關技術的公司,翻了個底朝天。符合條件的,屈指可數。
篩選、接觸、初步洽談……每一步都耗費巨大的精力。
結果,卻令人絕望。
有那麼一兩家,技術方向勉強沾邊,但核心專利的成熟度、實際應用的穩定性和效果數據,與清源科技相比,存在明顯的代差。
如果硬著頭皮用,項目或許能勉強推進,但就像一位資深工程師私下裡憂心忡忡說的:「這就像給危樓打補丁,暫時能撐住,但後期或運行期間出問題,就是天大的事故,比現在承認失敗還要糟糕百倍!」
這話,沒人敢直接對盛維安說,但那沉重的氛圍和工程師們眼底的憂慮,早已說明了一切。
盛維安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門緊閉著,隔絕了外面的嘈雜,卻隔不斷那份深入骨髓的焦慮和無力感。
桌上,程朗買來的晚飯早已涼透,包裝都沒打開。他靠在寬大的皮椅里,目光空洞地望著桌面,手指間夾著的煙已經燃盡,長長的菸灰落在桌面。
他感到一陣陣眩暈襲來,伴隨而來的還有心慌,那種心臟不規則猛跳幾下又驟然收緊的難受感覺。他穩了穩心神,端起桌上早已冰涼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刺激,卻壓不住胃裡翻湧的噁心和心口的憋悶。
他知道,舉報的事,賀南亭那邊,該來的,肯定會來。
以賀南亭的能量和手段,查到他頭上,是遲早的事。
他不在乎,他本來也沒指望能完全隱藏。他只是恨,恨審計署居然如此不給力,不僅沒查出南山重工任何問題,反而讓賀南亭藉機又證明了一次自己的清白和嚴謹,簡直是為他做了一次免費的正面宣傳!
沒錯,舉報人就是他。
他盛維安,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走出這樣一步,用這種見不得光的手段去攻擊別人。是賀南亭逼他的!是賀南亭先用那種高高在上、戲弄螻蟻般的方式,先幫再毀,徹底踐踏了他的尊嚴和事業!
他是從政府系統的朋友那裡,隱約得知浦江二期項目中,關於「底泥資源化」的政策執行可能存在一些因地制宜的模糊地帶。
他就是做環保的,清楚這項技術的難度。
他又托人弄來了南山重工過往類似項目的技術報告,反覆翻了幾遍,結合他對賀南亭「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認知,自認為抓住了對方的把柄——南山重工極有可能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在地方政策解釋上做文章,降低環保標準以控制成本。
他以為這次一定能撕開賀南亭道貌岸然的面具,哪怕只是讓他惹上一身騷,聲譽受損,也可以稍稍平息自己心中的怒火和無盡屈辱。
可他沒想到,賀南亭居然……真的經得起查。
南山重工不僅沒有鑽空子,反而主動提高了標準,放棄了有風險的方案。他們的技術,紮實得無懈可擊;他們的態度,坦誠得讓人無從指摘。
他再一次,低估了賀南亭。
不,或許不是低估,而是他已經被憤怒和絕望沖昏了頭腦,選擇性地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真相」。
眩暈感再次襲來,比剛才更強烈。盛維安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自嘲,絕望,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
所以,報復,要來了吧?
季國華那邊的消息,說李振東主動聯繫他,表示可以「協調資源」,看看有沒有其他技術路徑能幫助盛世維安解決眼前的困局。
盛維安接到季國華電話時,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李振東主動提供幫助?
他不信!
這一定是賀南亭的報復手段!是貓捉老鼠的新一輪戲弄!是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的羞辱延續!
賀南亭是把他當成徹頭徹尾的傻子了嗎?還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這種當?感恩戴德地接受他施捨的、還不知道包藏著什麼禍心的幫助?
絕不!
他的目光,落在辦公桌一角。那裡放著他和葉寧的合影。照片裡的葉寧,笑容乾淨溫暖,依偎在他懷裡,眼裡只有他。
這張照片,曾經是他疲憊時最大的慰藉,是他奮鬥的全部意義。
可現在,看著這張照片,他心裡卻湧起一陣更尖銳的刺痛和……無邊無際的恐懼。
賀南亭要的,從來就不是他的事業。
賀南亭要的,是葉寧。
這個認知,日夜不停地鑽鑿著他的心。他害怕,害怕自己最終會輸得一敗塗地,什麼都守不住。
他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坐直身體,拿起手機,幾乎沒有猶豫,撥通了葉寧的視頻通話。
響了七八聲,視頻接通了。屏幕亮起,出現了葉寧的臉。她似乎剛洗漱完,頭髮還有些濕漉漉地披在肩上,穿著一件淺粉色的居家服,臉上帶著一點倦意,但看到是他,眼睛立刻彎了起來,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寧寧,在幹嗎呢?」
「維安?」她的聲音甜甜的,「這麼晚了,還沒休息呀?我在……想你呀。」她難得地開了個玩笑,帶著點小女生的嬌憨,「真是想誰誰就出現,真靈驗。」
若是往常,盛維安一定會假裝被她拙劣的玩笑擊中,會順著她的話甜言蜜語幾句。可此刻,聽著她輕鬆的話語,看著她毫無陰霾的笑臉,盛維安只覺得心臟又酸又疼,幾乎透不過氣來。
他的寧寧,還是那麼單純美好,對他的世界正在發生的驚濤駭浪和骯髒算計,一無所知。
「寶寶……」他的聲音有些發哽 :「我想你了……特別想。」
葉寧聽出他聲音里的不對勁,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眼神里透出擔憂:「維安,你怎麼了?聲音聽起來好累。項目……還是不順利嗎?」
「寶寶,」盛維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緊緊盯著屏幕里她的眼睛,像是要從中汲取最後的力量和勇氣,「我能……求你一件事嗎?」
他的語氣太過鄭重,甚至帶上了幾分卑微的祈求意味。葉寧愣住了,心裡那點擔憂迅速擴大:「維安,到底怎麼了?你說,只要我能做到的……」
盛維安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
「寧寧,我們登記結婚,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