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南亭站在門口，遠遠看見那輛小白點停在路口，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小巧的奧迪A3安靜地停在路邊，被周遭一眾豪車襯得愈發格格不入，毫不起眼。可落在他眼裡，偏偏覺得玲瓏可愛。
喜歡一個人，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只要是她的，什麼都是好的，樣樣都順眼，件件都妥帖。
他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車門，高大的身軀很費勁地擠了進去。
座椅已經調到最靠後了，但對他來說還是侷促。他的腿太長，膝蓋幾乎頂到儲物箱，頭頂離車頂也只有兩三指的距離。他不動聲色地又往後調了一下座椅靠背。
葉寧握著方向盤，手心直冒汗。
她膽子小，車技本就不行，這輛新車又是頭一回開，哪個按鈕管什麼、油門該踩多少，都在摸索中。路況也陌生，導航播報的路名一個都不認識。再加上旁邊坐著一尊大神，她更緊張了。
她餘光瞥見賀南亭在那狹小的空間裡「委曲求全」地縮著，心裡又湧起一陣歉意，沒辦法，只能讓金主爸爸又下凡了。
她正準備開口說點什麼，就聽見賀南亭的聲音響起，平靜，溫和，甚至還帶著點讚許：
「我們葉寧真棒，能自己在南珠開車了。」
他系好安全帶，側過臉看向她，眼裡有淡淡的笑意：「來，我給導航設好了，我們找條大路練練。」
葉寧看了一眼導航屏幕——終點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地名，但路線顯示的確實是城市主幹道。
南珠的晚高峰才剛剛開始，路上車流漸漸密集起來。葉寧握著方向盤，精神高度緊張。賀南亭這麼一號人物就坐在副駕駛，她壓力巨大——總覺得他在看著自己，隨時會指出她哪個操作不對。
但出乎意料的，全程他一句話都沒說。
變道被後車按喇叭，他沒說；拐彎打方向盤晚了，他沒說；停車線前急剎了一下，他也只是默默扶了一下扶手箱，依舊沒說。
葉寧趁著紅燈偷偷瞥了他一眼。他正靠在那過於窄小的座椅里，長腿勉強蜷著，神情卻很放鬆，甚至……有些愜意。
賀南亭沒有告訴她，他剛才忍得多辛苦。
變道時速度太慢，後車不耐煩地鳴笛——他忍住了。拐彎時方向盤打得猶豫，車身在兩條車道之間晃，他伸手輕輕幫她帶了一把方向——他忍住了。快到路口她才想起要減速，一個急剎——他扶穩後，還是忍住了。
要是換個人，他早就下車了。
但這是葉寧，他的葉寧。
她已經很好了。願意來南珠，願意自己學著開車，願意讓他坐在她的副駕駛座上。
他很知足。
越開越遠。
城市的喧囂漸漸褪去，道路兩旁的景觀從高樓大廈變成了連綿的綠化和低密度的別墅區。路越來越寬，車越來越少，綠化越來越精緻。
葉寧終於忍不住了，扶著方向盤問：「這是哪裡？」
賀南亭看了眼窗外，語氣平靜：「快到了。」
葉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繼續往前開。導航顯示還有五分鐘。
道路兩側開始出現成排的銀杏樹，枝繁葉茂。前方是雙車道，路面是新鋪的瀝青，黑得發亮，中間的隔離帶是精心修剪的園藝景觀。遠遠的，一道低調卻極有質感的門崗映入眼帘。
葉寧看清了門崗上那幾個內斂而極具分量的字——
「雲棲壹號」。
她猛地踩下剎車，車身頓了一下。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這周邊的景致、開闊的視野、私密的布局、還有從駛入這條路就開始變得不一樣的空氣——這不是什麼普通住宅，這是普通人連大門都進不去的、真正的頂豪。
葉寧扶著方向盤，明顯的帶著被戲弄後的惱意：「我不開了。這是哪裡？你還騙我說是練車？」
賀南亭看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笑了，抬手親昵地揉了揉她的頭髮：「是我家。來都來了，進去坐坐。」
「我不去。」葉寧堅決拒絕，前後張望，已經開始找地方準備掉頭，「我送你到門口，你自己進去，我要回家了。」
賀南亭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片刻後，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委屈：「葉寧，你這是見外了。」
葉寧一怔。
「我不是也去你家了嗎？」 賀南亭側過身，一隻手搭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你現在的小區我也去了，你柳河村的家，下雨天，我徒步從山下走上去的。現在我家就在你車前面，你都不願意進去坐十分鐘？」
葉寧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可是這能一樣嗎？
眼前這片別墅區，從外面看高牆深院，綠蔭如蓋，門庭森嚴，低調奢華。
這麼高奢的地方，是普通人路過都忍不住多看兩眼、卻連大門往哪兒開都不知道的地方。是那種你站在這兒，都不知該先邁哪條腿、該把眼睛往哪兒放的地方。
可是……他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他家就在眼前，車都開到門口了，她連進去坐十分鐘都不肯？怎麼也說不過去，確實有些不合禮數。
賀南亭看出她動搖了，繼續加碼，姿態更低了些：「葉寧，就當認認門，進去坐一會兒，喝杯水。你開這麼遠送我，連門都不進，我心裡多過意不去。再說了，你這麼見外，以後我還怎麼好意思去你家？」
葉寧：「……」
賀南亭太清楚她的軟肋在哪裡了。她知道自己又被套路了，可他那副眼巴巴的樣子，她又沒法直接拒絕。
十五分鐘後，白色的小奧迪終於通過了三道嚴格的安保核查，緩緩駛入了這片南珠市最頂級的半山別墅區。
直到葉寧站在賀南亭家裡，才真正理解了什麼叫「貧窮限制想像力」。
別墅上下三層，五百多平的空間，比她柳河村的整個院子還大。裝修是現代簡約風格，灰白為主調，線條利落，材質考究。
挑高的空間將尺度拉伸到極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入夜色的大海和遠處星星點點的城市燈火，山海景色一覽無餘。
客廳寬敞安靜，一塵不染。家具寥寥，只有幾件必備的沙發、茶几和邊櫃，卻件件透著頂級定製的手工質感，不張揚，自矜貴。
這裡沒有擺件，沒有地毯，沒有裝飾畫，連一盆綠植都沒有——更確切地說，是沒有煙火氣。像是雜誌上的樣板間，或是一個精緻而疏離的美術館。
葉寧小心翼翼地坐在那套昂貴的義大利進口沙發上，目光掃過四周，不禁在心裡感嘆——這個家，真是和賀總的人一樣。不動聲色，卻處處透著一種清冷的高級感。
賀南亭打電話叫了餐。很快，有人送來精緻的食盒，擺了小半桌。菜色清淡雅致，擺盤如藝術品。兩人在落地窗邊的茶几旁坐下吃飯。窗外是夜色中的山海，窗內是暖黃的燈光。
葉寧低著頭，只敢夾自己面前那道菜。賀南亭看了她一會兒，輕輕笑了笑。
他拿起公筷，將她夠不到的那幾道菜，糖醋小排、清炒蝦仁、還有那盤擺得精緻的蒜蓉粉絲蒸扇貝，一樣一樣，夾到她碗裡。
「葉寧，怎麼不吃菜？」他一邊夾一邊說，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笑意，「我到你家可是不客氣的，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你現在這樣……」
他頓了頓，筷子懸在半空，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腦袋上。
「是不是要我餵你？」
葉寧的臉「騰」地一下燒起來，更不會說話了。腦袋垂得低低的，恨不得直接埋進面前的碗裡。
賀南亭知道她拘謹，沒敢再逗她。他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的臉色，一邊繼續給她夾菜，語氣放得更緩，帶著幾分哄人的意味：
「葉寧，抬頭看看，前面那片就是南珠的江景，晚上燈光亮起來很好看。那邊是……」
他一邊說，一邊用筷子指了指落地窗外的方向。
葉寧終於抬了抬眼，順著他的手指望出去。
落地窗外，南珠的江景在暮色里舖展開來，對岸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起來，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光。確實很美。
她由衷地說：「這裡的景色真美。我其實很喜歡看江景海景。以前在京華，沒有江，也沒有海，來了南珠才第一次覺得，住在水邊是件很幸福的事。」
賀南亭心裡裝著事，而且為了照顧她的情緒，從坐下到現在，就沒怎么正經吃。聽到她的話，他心裡突然像是得到了鼓勵，又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她明顯沒有剛才那麼緊張了，肩膀微微放鬆下來，眼神也不再躲閃得那樣厲害。
他放下筷子，覺得眼下或許是個開口的時機。
「葉寧，」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其實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不是沒有好看的景色，只是沒有那個和你一起看的人。」
「我每天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這裡，再好的景色，又有什麼意思？」
他看著她的臉色，語速更慢了些，繼續說道：
「葉寧，你喜歡花，喜歡水，那正好。這個小區依山而建，植被豐富，一年四季都繁花似錦。花園裡還有蜿蜒曲折、清澈見底的景觀水系。」
「到了晚上，還可以搬把椅子坐在露天陽台上，頭頂有星河，遠處有燈火。吹著江風，聊聊天，喝喝茶。你說，這樣的生活，好不好？」
葉寧抬眼，愣愣地看著他，若有所思，沒有說話。
賀南亭覷著葉寧的臉色，沒看出她的反應，心裡又給自己鼓了鼓勁，索性把話說完。
「葉寧，房子大了其實真不好，太冷清。我有時候加班到很晚回來，一開門，黑漆漆，靜悄悄的，連個回聲都沒有。」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確實顯得有些孤寂。
「每天自己默默地吃飯，默默地發呆，默默地上床。」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聽上去有些委屈，「然後，默默地……想你。」
葉寧靜靜地聽著。
賀南亭收回目光，直直地看向她。燈光下，他的眼神溫柔，帶著一點試探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葉寧，你說——」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給自己鼓勁，最後，終於和盤托出，「要是兩個人住在這裡，會不會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