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寧今天排的是門診日，從早上八點開始，病人一個接一個，幾乎沒有停過。小兒外科的號本來就難掛，來的都是疑難雜症，每個患兒和家長都要花時間耐心溝通，反覆解釋，一整天下來，嗓子都快啞了。
等送走最後一個病人，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她揉著發酸的肩膀，長長地舒了口氣，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才推門出去。
推開辦公室的門，卻意外看到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是陳硯。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看到她出來，他立刻站起身，臉上綻開明朗的笑容。
「葉醫生，終於等到你了。」陳硯快步迎上來，「我來這邊辦點事——我們醫院和萊茵有個學術交流項目，我們心內科派我來對接一下。我想著辦完事正好來看看你，就順便等了一會兒。」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眼裡是掩飾不住的期待和熱切。什麼學術交流，什么正好順便，不過是個幌子罷了。他主動攬下這個對接任務，就為了找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再來見葉寧一面。
自從上次相親之後，陳硯便再也放不下了。
他每天都給她發消息，若問業務，葉寧會回復，條理清晰，公事公辦；若涉及私事，葉寧便沉默，也不接話茬，更不給任何曖昧的空間。
雖然陳硯心裡清楚，葉寧這樣不咸不淡、不冷不熱的態度，多半是對自己無意。可他偏偏不甘心。他在心裡告訴自己——像葉寧這樣容貌出眾、性情溫婉、品性端正的女人，自然不是輕易能夠追到的。他需要耐心，需要花精力，需要慢慢來。
葉寧禮貌地笑了笑：「陳醫生，辛苦您了。對接得還順利嗎？」
「順利順利，你們醫院這邊安排得很好。」 陳硯嘴上應著，目光卻一直停在她臉上。他覺得葉寧比上次見面時更漂亮了。雖然只是一身簡單的白大褂，但頭髮挽起來，整個人顯得乾淨清爽，明媚動人。
正說著，周景明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到他們倆，笑著打招呼：「喲，陳硯還沒走？事情辦完了？」
陳硯連忙應聲，末了熱情地發出邀請：「景明，正好趕上飯點了，咱們仨一起吃個飯吧？難得碰上，我做東。」他說得熱絡，目光卻不自覺地又瞟向葉寧。
周景明面上笑著，心裡卻有些尷尬。上次陳硯相親完，轉頭就給他打了電話，語氣裡帶著少有的急切，懇求他幫忙撮合。
他這才知道範清背地裡安排了那場「諮詢」，心裡暗暗叫苦。他當時就明確告訴陳硯：葉寧有一個名義上不承認、但實際應該已經確認關係的男朋友了，讓他別再瞎耽誤功夫。
可陳硯明顯不太相信，而且他覺得，只要葉寧沒有確認，他就還有追求的權利。
周景明無奈，在心裡苦笑。陳硯在同齡人中條件確實不錯。可問題是，如果陳硯見過那位賀先生，不知道還敢不敢這麼硬氣——那位賀先生往那兒一站，那份商業領袖的氣場、舉重若輕的能量、矜貴從容的氣度，誰看了不得自慚形穢？
別說追求了，怕是連多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周景明嘆了口氣，面上卻不好說什麼，只是客氣地笑了笑：「行啊，師妹，你有時間嗎？那就一起吃點吧。」
葉寧有些為難，猶豫了一下：「對不起啊，陳醫生，師哥，我今天是門診日，有些累了，想早點回去。要麼，你們去吧。」
一天的門診，她是真的有些累。更重要的是，她想起賀南亭那張臉，心裡就有些發怵。他那個人，什麼都好，就是那股沒來由的醋勁，太大了。她現在儘量避免和任何男性有過多接觸，免得又惹出什麼風波來。
可陳硯大有不去不走的架勢，笑著說：「葉醫生，我們那個公益活動草案已經做出來了，白天我也不好打擾你工作，正好這會兒吃飯間隙你再幫我看看。景明也在，你們都幫我提提意見。」
周景明站在旁邊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看著葉寧，沒好再接話。
葉寧這個人是既不會撒謊，也不會推拒，面子又軟。人家把工作都抬出來了，她實在不好意思再推——再拒絕，就顯得矯情了。
三人來到醫院附近的一家餐廳，不是什麼高檔地方，就是家味道不錯的家常菜館。沒有包間，大廳里人聲鼎沸，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食客的談笑聲混成一片，熱鬧嘈雜。
葉寧把手機放在桌上，調成振動，卻沒注意到屏幕亮了幾次，又暗下去。
周景明和陳硯都是健談的人，聊起醫院裡的趣聞軼事，一個接一個。誰家的病人家屬送了錦旗，誰的科室出了什麼奇葩病例，哪個主任最近又因為什麼事被院長叫去談話了……
葉寧一直安靜地吃著面前的菜，偶爾插兩句嘴，偶爾抬頭笑笑。
陳硯的目光，卻一直黏在她身上。
她就那樣坐在那裡，穿著一件膚色短袖針織衫和一條墨綠色的百褶長裙，頭髮柔柔地披散在肩上。燈光落在她臉上，皮膚白得像瓷，眉眼間溫婉清透。
陳硯覺得，她就坐在那裡發光。
周景明起身去接電話，桌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陳硯放下筷子，看著葉寧，語氣熱切而真誠：「葉醫生，周末有個音樂會，是南珠交響樂團的，我剛好有兩張票。你有時間嗎？一起去聽聽？」
葉寧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語氣溫和卻疏離：「陳醫生，謝謝你的邀請，我就不去了。我對音樂不太懂，怕糟蹋了那麼好的票。而且……」
她頓了頓，這段時間，陳硯一直熱情地聯絡她，她再遲鈍也感覺出來了，陳硯的熱情已經越來越的超出正常社交邊界了。她覺得還是應該借這個機會說清楚。
「周末我和男朋友約好了，要一起出去走走。」
陳硯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周景明之前說的時候，他根本沒信——因為范清明確告訴過他，葉寧沒有男朋友，可以主動發展。可這是什麼意思？是真的有了？還是她根本沒看上自己，拿這個當藉口？
他心下一沉，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面上卻不顯，依舊維持著得體的笑容：「這樣啊，那我就不打擾葉醫生了。不過葉醫生，咱們是同行，現在也算朋友了，以後有機會，還是希望能一起出來活動活動，你看可以嗎？」
他說得熱情又大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讓人沒法再拒絕。葉寧只好笑了笑，沒再說話。
吃完飯，葉寧自己開車回家。夜色已經很深了，她下了車，拎著包往單元門走。
走到家門口，她猛地頓住腳步。
她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賀南亭站在那兒，手裡拎著一個袋子，不知道已經等了多久。
樓道里沒有燈光，他指間夾著煙，一明一滅，整個人隱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掃過來——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葉寧嚇了一跳，心下一時又愧又怵，她突然想起今天忘記給他報備了。
她其實只是和同事吃了個飯，公事公辦，清清白白的。可她太了解賀南亭了——他什麼都好，就是在男女之事上太敏感。在他眼裡，所有與她有過交集的男性，個個都能是他的假想敵。
想到他下了班在這裡不知等了多久，她又有些心疼。她連忙上前兩步，自動矮了幾分，聲音都軟了下來：「對不起南亭，我回來晚了……下次再這樣，你別在門口傻等著，你給我打個電話，我就提前回來了。」
賀南亭也沒說話，將指間的煙又深吸了一口。隔著煙霧，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冷得能結冰。
葉寧心裡咯噔一下，完了，她又踩中了他最敏感的那根弦了，歷史又要重演了。她腦子裡亂糟糟的，趕緊掏出鑰匙開門，把他讓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