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早已褪去昔日皇家威儀,偌大殿宇空落落一片,寒意浸骨,連廊宮徑悄無聲息。
蕭時滿孤身獨坐殿中,身形蕭索落寞。長發散亂如枯蒿,幾縷塵污汗漬黏貼頰邊,往日鮮亮華貴的太子常服褶皺不堪,數日未更,衣料蒙塵,滿身皆是頹靡破敗之氣。
他雙目深陷,眼底紅絲密布,神色枯槁憔悴,早已無半分儲君雍容儀態,只剩一身窮途末路的落魄。
孟星衡身著金吾衛中郎將官服,手提一隻素樸食盒緩步走近,語聲放得極輕,帶著幾分不忍:
「殿下,事已至此,且先用些吃食。人只要活著,便尚有餘地。」
蕭時滿猛然抬頭,先是怔怔一滯,隨即爆發出一陣嘶啞破碎的狂笑,笑聲在空曠殿宇里來回迴蕩,滿是瘋癲悲涼:
「活著……如今這般境地,皆是孤自作自受!
可孤何以落到這般田地?懷瑾,你當真看不明白嗎?」
他撐著冰冷地面勉力起身,積壓多年的瘋癲、委屈與怨懟盡數翻湧:
「孤擄掠那些女子,不過是一時獵奇,更是發泄心中經年不平!
憑什麼?孤生來便是嫡長子,身份天定尊貴,可從小到大,父皇眼中何曾有過孤的位置?
他滿心滿眼,從來只有老三蕭時琛那個孽障,再無旁人!
孤是名正言順的東宮儲君啊!」
他喉頭哽咽,眼眶泛紅,淚水無聲滾落:
「母后為博父皇垂憐,自小便苛待於孤。
寒冬臘月,逼孤浸入冷水,生生落下病根,只為換父皇一句片刻過問。
她心中積怨難平,無處發泄,便持銀針刺我,將滿心憤懣都撒在孤身上。
每逢父皇駕臨純貴妃宮中,母后心碎神傷,轉頭便將所有怨火盡數加諸我身。
孤自小便懂,從來無人真心疼我,亦無人為我撐傘遮雨。
孤淋了一輩子冷雨,便只想扯爛旁人手中所有安穩的傘!」
淚水混著狼狽淌下,他聲音顫抖,:
「孤十歲那年皇家圍獵,蕭時琛騎射冠絕諸王,拔得頭籌,引得父皇讚不絕口,榮光滿身。
反觀孤,被他暗中算計,座下馬匹驟然驚狂,孤死死攥緊韁繩,險些墜馬殞命、粉身碎骨!
周遭侍從個個冷眼旁觀,無一人敢上前援手,都眼睜睜看著孤淪為朝野笑柄!」
蕭時滿淚眼猩紅,殿中燈火映著他慘白憔悴的面容,一字一句,皆是刻入骨髓的傷痛過往:
「是你,懷瑾……那年你不過九歲,乘白馬踏塵而來,不顧一切沖至近前,將孤從驚馬之下救下。
那日你奮不顧身,孤一度以為,在你心底,孤是獨一無二、舉足輕重之人。
後來入尚書房伴讀,每當孤課業落於人後、意氣消沉之時,你每每溫言勉勵:
『殿下身負東宮重器,只需篤行自勉,必能光耀宗廟,威震四方。』
孤信了,句句銘記於心,日夜苦讀,勤學不輟,拼盡全力想要當好這儲君,不負名分,不負你期許……」
孟星衡靜靜立在原地,默然聽他傾訴塵封往事、蝕骨委屈與偏執執念,一字一句皆撞在心口。愧疚、嘆惋、無可奈何萬般情緒堵在喉間,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沉沉靜默,無從勸慰。
蕭時滿見他不語,情緒陡然失控,厲聲嘶吼:
「可你後來呢?為了凌棲禾,為了凌家那個棄女,你毫不猶豫棄孤而去,遠赴嶺南!
何其可笑,原來孤在你孟懷瑾心中,從來微不足道!」
他眼底燃起瘋魔烈焰,散亂髮絲在殿內陰風裡翻飛,嗓音嘶啞如裂帛:
「你本就是天之驕子!自幼承父母疼愛、家族器重,連父皇都將你養在身邊親自教養,萬般倚重。
所以你永遠懷瑾握瑜,心性澄澈良善,永遠站在天光之下,怎會懂得孤這般煢煢孑立、無人掛懷的苦楚!
當年圍獵你救我,說到底,即便換作卑微宮奴落難,以你心軟仁善,也定會出手相助。
尚書房那些溫言勸勉,也不過是你隨手施捨的客套,換作任何鬱鬱寡歡之人,你大抵都能說出那般軟語。」
所以孤恨!孤恨這世道不公,恨人情涼薄!
偌大江山,錦衣玉食,宮闕萬間,竟無一人真心將孤放在心上!
既然無人惜孤、無人念孤,那孟懷瑾——
孤痛,便也要拉著你一同痛!」
他目光陡然變得陰戾決絕:
「你將凌棲禾視若性命、捧在心尖,護得無微不至,把她當成世間至寶,是嗎?
孤便要毀掉你最珍視之人,將你一同拖入這無邊地獄!
自凌棲禾歸京那日起,孤便處心積慮,只想折辱她、踐踏她,讓你嘗嘗孤經年錐心刺骨之痛!奈何她心思狡黠,數次從孤布下的局中脫身……」
話音落,孟星衡終於抬眸,往日溫潤眉眼驟然覆上凜凜寒色,目光銳利如刃:
「蕭時滿,我早已警告過你,不准動她分毫。
你落至今日這般結局,皆是你恣意妄為、自作自受,怨不得任何人。」
見孟星衡一提凌棲禾便這般情急護持,蕭時滿忽然自嘲失笑,笑聲蒼涼蕭瑟,又帶著幾分徹底釋然。他抬手拂去頰邊散亂髮絲,眼底瘋魔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死寂與決絕。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自古成王敗寇,孤既敢行那般事,便早已料到今日結局。」
他猛地抓過桌上火摺子,顫抖著手點亮案前油燈,隨即狠狠一推,油燈傾覆,落在堆疊的奏摺書卷之上。乾燥紙卷遇火便燃,熊熊烈焰瞬間騰起,火舌亂竄,轉瞬染紅殿宇,濃煙滾滾,頃刻瀰漫整座東宮大殿。
火勢迅猛蔓延,灼人熱浪撲面而來。以孟星衡一身武藝,獨自脫身易如反掌。可他品性端方,光風霽月,縱使眼前是廢太子,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葬身火海、屍骨無存。
孟星衡眉頭緊蹙,不顧烈焰燎身,大步衝上前,彎腰便要背起已然萬念俱灰的蕭時滿,奮力朝著殿外突圍。
趴在他背上的蕭時滿驟然圓睜雙目,滿臉驚愕,身形瞬間僵住。
生死絕境之際,自己記恨了許久之人,竟還願捨命相救。
可驚愕不過一瞬,心底那股與生俱來的孤傲與倔強驟然翻湧。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抬手,狠狠將孟星衡朝外推去。
孟星衡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蹌後退,直直退出殿門之外。
漫天大火頃刻間封死殿門,火舌卷著衣袂、焚著樑柱,在殿中肆意肆虐。蕭時滿立在火海中央,脊背挺得筆直,縱使滿身狼狽,依舊不肯折了骨子裡的矜貴傲骨。
他迎著殿外的孟星衡,用盡殘力,聲嘶力竭吼出那句刻入魂靈的執念:
「孤生來便是天家嫡胄,尊貴入骨!孤寧願葬身火海,也絕不俯首折腰,屈居人下!」
話音未落,燃燒的樑柱轟然坍塌,滾滾火浪瞬間將他身影徹底吞沒。
只剩漫天烈焰熊熊,濃菸捲過東宮空庭,那句至死不肯低頭的傲骨遺言,隨風消散在沉沉宮闕夜色之中。
而此刻的鳳儀宮,有一位心繫夫君的痴情女子,正滿目星河的等著帝王的駕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