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殿內氣氛寒浸骨髓,縱使熏爐燃著頂級的玉堂清歡 ,那暖意也被蕭瑟凍得無處消散。
太子自焚東宮的消息,如一道九天驚雷,猝不及然劈進這座金碧輝煌的囚籠。
皇后姜菀扶著那描金纏枝扶手,身形踉蹌著後退半步,慘白的面容上,兩行清淚才悄然滑落,旋即便被一股蝕骨的怨毒碾得粉碎:「沒用的東西……就這麼一把火燒了自己,半分用處都沒有!本宮生他何用!」
她怔怔抬眼,望向殿外那片灰濛濛、壓抑不透的天穹,思緒如脫韁野馬,瞬間倒退回多年前,那些早已泛黃卻痛入骨髓的過往。
高祖元年,彼時的她,還是臨淄王府嫡出的姜氏千金,二八年華。
那一年,她嫁與彼時還是宸王的蕭臨淵。
當年的宸王,年僅十六,已是風姿絕世的少年郎。
一身朱紅親王錦袍,腰束玲瓏玉帶,身姿軒昂如松,皎皎若月下謫仙。
那般風華,是多少閨中女子遙不可及的痴夢,而她,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妃,曾天真地以為,自己握住了世間最好的姻緣,能守得一世安穩。
嫁入宸王府一年有餘,她便誕下嫡長子蕭時滿,被高祖親封世子。
那一年,她母憑子貴,風光無限。
那時的蕭臨淵,待她雖無深情,卻也相敬如賓,溫和有禮,日子過得平靜體面。
可這份安穩,只維持了短短一年,終究在高祖兩年,被一人徹底擊碎。
白月瑤入府。
自她進門,宸王眼中便再無旁人。
高祖四年二月,白月瑤生下三皇子蕭時琛,自此寵冠王府,風光無兩。
後來宸王被立為太子,她雖順勢成為太子妃,可東宮姬妾眾多,夫君的心卻牢牢系在白月瑤母子身上。
蕭時琛日漸受寵,地位水漲船高,而她與蕭時滿,在偌大的東宮,竟成了可有可無的塵埃。
不知從何時起,約莫是滿兒五歲那年,她在絕望中發現了一根救命稻草——只要兒生病,太子殿下便會偶爾前來探望。
為了那一點點可憐至極、轉瞬即逝的關注,她徹底魔怔。
寒冬臘月,逼年幼的蕭時滿浸入冷水,讓他一次次高燒發熱。
小小的身子,常年纏綿病榻,病痛纏身。
終究,紙包不住火。
太子蕭臨淵察覺蹊蹺,暗中徹查,得知真相後,對她由厭轉惡,冷淡疏離,連帶對蕭時滿也日漸漠視,棄如敝履。
她的心,在日復一日的冷落、嫉妒與不甘中,徹底扭曲,瘋魔成一團死灰。
蕭臨淵登基,她入主中宮,成為皇后。恍惚間,她竟發覺,陛下偶爾也會駕臨鳳儀宮。
她欣喜若狂,以為夫君終於回心轉意。後來才幡然醒悟,陛下早有削藩之意,而她的母族臨國公府,正是他砧板上的魚肉。
她是他的一枚棋子,一個出自姜氏的皇后,能幫他名正言順地動刀。
她欣喜不已,只當自己終於還有一絲價值。
於是,她毫不猶豫,成了陛下的刀,成了埋在姜氏家族內部的內應。
臨王府降為臨國公府,舉族遷入京城,步步為營。
直至今年三月,她親手揭發臨國公府謀逆罪狀,將自己母族滿門,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曾痴妄地以為,陛下終究念及舊情,還留幾分溫情。
畢竟不久前,他親口許諾,待太子議親,可由她這位皇后,自行擇選太子妃。
無論家世,皆由她做主。
得了這句承諾,她狂喜不已,只當自己終於挽回聖心。
自那以後,陛下駕臨鳳儀宮的次數,果然多了起來。
她縱然無六宮實權,可只要夫君踏足這裡,她便心滿意足。
於她而言,後位榮耀不過是籠中金飾,她真正在意的,從來只有蕭臨淵這個夫君。
可如今,陛下親手廢了他們的兒子,太子一把火,焚於東宮……
她縱然不喜蕭時滿,嫌他愚笨不堪,可只要他還是太子,她便是名正言順的皇后,是陛下唯一的髮妻。
可若連太子都沒了,她這皇后之位,還能坐穩嗎?
她想要的,從來不是獨守空閨的鳳儀宮,而是能與蕭臨安並肩而立,做他一生的妻,生同衾,死同穴。
一念至此,姜菀心頭驟起一陣刺骨寒意,惶恐得渾身發顫,如墜冰窟。
恰在此時,外間傳來內侍唱喏,聲音刺破蕭瑟:「陛下駕到」
她心頭一緊,慌忙踉蹌起身,慌亂整理凌亂的衣飾,隨即屈膝跪伏在地:「臣妾參見陛下,陛下聖安。」
蕭臨國步入殿內,龍袍肅穆,面容冷沉如萬年寒冰。
他目光掃過她,開口便是厲聲問責:「姜氏,你可知曉?大皇子今日在東宮自焚而死?」
「他落得這般下場,究其根本,皆是你這個母后之過。」
「你自幼虐待,才養出他這般漠視人命、偏激狠戾的性子。」
「你,可有半分悔意?」
皇后猛地抬頭,眼眶通紅,淚水終於決堤:「悔?臣妾是悔,可臣妾悔的,不是滿兒,也不是這後位,而是……悔這一生,痴心錯付陛下!」
「臣妾出身臨淄姜氏,百年勛貴。」
「十六歲嫁與您為正妃,誕下嫡長子,冊為世子,如今更是一國之母。論家世,論名分,論子嗣,臣妾哪樣不輸旁人?」
她一步步站起身:「陛下,臣妾雖貴位皇后,可臣妾想要的,從來只有一樣——不過是陛下您,一絲一毫的真心罷了!」
蕭臨淵眉峰微蹙:「朕待你不薄。」
「不薄?」皇后慘然一笑,淚落如珠,「陛下待臣妾,是相敬如賓,是禮待有加,是敬,卻從不是愛。」
「白月瑤一個妾室,能得您數十年的恩寵;三皇子,能得您滿眼的偏愛;就連幼時的孟星衡,都能得您親自教養,視若己出,可臣妾呢?」
「您的髮妻,您的嫡子,在您心裡,究竟算什麼?陛下,臣妾不求權傾六宮,只求您能多看臣妾一眼,就這麼難嗎?」
蕭臨淵看著她失態的模樣,眉峰緊鎖,冷硬如鐵:「皇后,你瘋魔了。」
「朕是帝王,帝王從無真心可言。你身為中宮,母儀天下,本就不該對朕奢求情愛。」
「若你能安分打理後宮,做個賢后,好好教養太子,他今日也不至於落得這般下場。」
「朕並非容不下你們母子。」
「臨國公府姜氏礙眼,可太子終究是朕的血脈,只要太子謹守本分,安分守禮,他終究是我大楚名正言順的儲君,是萬民敬仰的皇太子。」今日之果,皆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至於純貴妃,朕的確偏寵她幾分,只因她識趣、懂分寸,明白如何做一個讓朕省心的貴妃。
「三皇子蕭時琛,文韜武略、騎射武藝樣樣拔尖,無論文試還是圍獵,皆遠勝大皇子,有朕的風範,類朕!多看偏愛他幾分,再正常不過。」
他俯身,直視著她,聲音冷冽如冰:「皇后,朕言盡於此,你可明白了?」
皇后垂在身側的手,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珠翠晃動,淚意早已決堤,卻偏要撐著最後一絲身為國母的尊嚴:「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陛下便是萬尊之軀,也終究是血肉之軀,如何能真的無心無情?臣妾心悅陛下,從豆蔻年華到深宮華發,一片痴心付與陛下,縱是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飴。」
她抬眸,直視帝王,眼底是絕望到極致的瘋癲:「那臣妾……今日之後,怕是再難得見陛下天顏了。」
「陛下既說自己全無真心,那臣妾便在此祝陛下——此生,所愛之人,永遠愛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