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臨淵看著眼前珠翠凌亂、淚眼婆娑的女人,只覺得滿心不耐, 他袖袍一甩,再未看她一眼,轉身便朝著殿外走去。
行至鳳儀宮宮門,他驟然駐足。
「高全。」
貼身太監高全立刻躬身上前,垂首聽命:「奴才在。」
傳朕旨意:
皇后姜氏,身居後位,不循禮法,自幼苛待嫡子,致使太子心性乖戾,終蹈自焚之禍,罪在厥母;更敢當庭詛咒君王,悖逆不道,全無中宮賢淑之姿,茲廢黜姜氏皇后之位,革去其皇后尊號,圈禁於鳳儀宮,永世不得出。」
皇后姜菀聽完這道旨意,眼眶通紅,淚水無聲洶湧而下,打濕了胸前繁複的繡線,卻發不出一聲哭泣。
為了這份痴心,她害親子,叛母族,拋棄所有尊嚴,到頭來,只落得廢后圈禁,永世幽居的下場。
那個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一紙聖旨,斷了他們所有的夫妻情分,也判了她此生的死刑。
鳳儀宮再無皇后,只剩一個被心愛之人徹底拋棄、困死在這金碧輝煌牢籠里的可憐人。
她怔怔望著殿門外那片再無蹤跡的虛空,眼底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只剩一片的灰暗。
餘生,她都將在無盡的悔恨與絕望中,熬到油盡燈枯。
此刻瑤華宮內,靜謐雅致,香霧裊裊。
純貴妃白月瑤安然端坐主位,神色沉靜。
一名宮人腳步踉蹌急步入內,面色惶然:「貴妃娘娘,廢太子已於東宮自焚薨逝,皇后姜氏,亦被陛下廢黜,圈禁鳳儀宮!」
白月瑤眼底掠過一抹快意:「姜氏真是愚鈍至極!」
「若不是當年高祖為安撫歸順的臨淄王,強行賜婚,將彼時最受聖眷的宸王配她聯姻,憑她那庸碌淺薄的德行,怎配穩坐中宮皇后之位?」
遙想大楚初立,她與陛下本是青梅竹馬,情分深重。其父身為帝師白太傅,於陛下有傳道栽培厚恩。
論情分、論家世、論才貌,當年的宸王妃、如今的中宮後位,本該是她白月瑤囊中之物。
卻被姜氏占去後位二十餘載,獨享嫡母榮光。
而今,姜氏終被廢黜幽禁,再無翻身之日。
白月瑤出身江東白氏,世代簪纓,乃是江東數一數二的名門望族。
大楚開國之後,其父官拜太傅,身居廟堂之巔,榮寵無雙。
高祖四年八月,先帝太子蕭北城,趁彼時還是宸王的陛下北伐大漠、收復燕雲十六州之際,竟於京中悍然逼宮謀反,意圖篡奪大楚江山。
若非陛下聞訊星夜兼程馳返京城,親至承天門一箭射殺叛首蕭北城,那場宮變之亂,不知要染紅多少宮闕朝綱。
而在陛下未歸之前,於金鑾殿上孤身直面叛黨、據理力爭、以死周旋拖延時日之人,正是她的阿爹白太傅。
那日金鑾殿血染朝衣,太傅以一身忠骨,為陛下回京平叛爭得先機。
也正因這份功勳與君臣恩義,白月瑤入宮近二十載,始終盛寵不衰。
「凝霜,去御膳房備幾樣琛兒平日裡愛吃的小菜與點心,今日他入宮請安,本宮要留他用膳。」
說罷,她抬手輕輕攏了攏鬢邊珠翠花鈿,眉眼婉轉,媚色天然,依舊是當年艷絕大楚的風華模樣。
白月瑤與白若玉乃是一母同胞雙生姊妹。
未入宮前,江東便盛傳白家雙姝絕色傾城、才情冠世,時有童謠流傳。
白家有雙璧,一媚一清光,見者忘還鄉。
長女白月瑤,嬌媚盛放如芍藥;幼女白若玉,溫婉絕塵如明月。
雙姝同立,滿堂失色,堪稱江東無雙絕色。
高祖元年國宴之上,白家雙姝獻掌上旋舞,舞姿曼妙,驚艷朝野,自此掀起大楚細腰之風,舉國皆以纖柔清瘦為美。
宴後,幼女白若玉因溫婉柔美,被大漠王子一眼傾心,遣使求娶。
高祖為安邦固交,當即下旨,冊封白若玉為柔嘉郡主,遠嫁大漠。後至宸安元年,歸朝改嫁景川侯,風光無限。
而雙生姐姐白月瑤,高祖兩年便入宸王府為側妃。
自嫁與蕭臨淵,她盛寵獨得,接連誕下三皇子蕭時琛、二公主蕭月初,一雙兒女皆被帝王捧在掌心,萬般疼愛。
半個時辰轉瞬而過,心腹侍女凝霜領著數名太監,捧著食盒魚貫入殿,一一奉上膳食。
水晶肘子、蓮子羹、桂花軟糕,皆是三皇子蕭時琛素來偏愛之物,殿內香氣縈繞,溫潤雅致。
凝霜、微雨二人,皆是白月瑤入宮就伺候在側的老人,主僕情深,亦是她在深宮之中得力的心腹爪牙。
三皇子蕭時琛在一眾近侍簇擁下,緩步踏入瑤華宮主殿。
「兒臣拜見母妃,母妃金安。」
白月瑤連忙起身,上前虛扶,眉眼間溢滿藏不住的慈愛期許。
「琛兒快起身。母妃多日不見你,心中甚是掛念。如今你已十七歲,出宮建府,已是能獨當一面的皇子了。」
隨即她屏退左右宮人:「如今朝中局勢你也清楚,廢太子已然自焚身死,皇后姜氏被廢圈禁,東宮之位懸空無主。
放眼朝野宗室,屬你聲望最盛,依母妃看,冊封太子的旨意,不出時日便會降下。」
她輕輕輕嘆,指尖拂過衣袂繡紋。
「尋常皇子出宮建府,至多封郡王、親王。可如今朝局微妙,你父皇心思深沉難測,母妃唯願你趁此大勢,早日入主東宮,承儲君之位。」
蕭時琛抬眸,眼底藏著少年鋒芒。
「母妃儘管安心。兒臣素來深得父皇偏愛器重,往日太子在位,聲望恩寵尚且不及兒臣分毫。
如今前朝大半朝臣皆傾心於兒臣,後宮又有母妃坐鎮扶持,你我只需靜候聖諭便可。」
白月瑤聞言心頭大慰,眉眼間欣慰難掩,唇角不自覺揚起。
她的琛兒,從來都是這般耀眼出眾。在她心中,這懸空的東宮之位,早已是囊中之物。
紫宸殿
紫宸殿內,燭火昏黃搖曳,殿中死寂靜謐,落針可聞。
帝王獨坐龍椅,眉宇間隱染倦怠,指尖輕叩冰冷御案,眼底翻湧著深不可測的帝王心術。
眼下前朝後宮看似風波平息,實則暗流潛伏。廢太子黨羽已被悉數肅清,朝野上下擁立三皇子蕭時琛的呼聲空前高漲。
蕭時琛本就深得聖眷,背後更有景川侯府、吏部尚書白家等勢力撐腰,根基盤桓,聲勢日漸雄厚。
可唯有蕭臨安心底清明;他正值壯年,大權獨攬,胸中宏圖霸業尚未盡數施展,絕不肯此刻倉促冊立太子,任由儲君羽翼豐滿,反過來掣肘皇權、束縛君權。
次日 早朝·金鑾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膺天命君臨萬邦,敦睦宗親,固我邦本。諸皇子年齒漸長,德器有成,宜加封冊,分藩列土。
二皇子蕭時硯,性行溫恭,秉禮守正,恪謹自持。特冊封為鋮王,以廊州為封邑。爾當修身律己,鎮撫藩疆,毋負朕望。
三皇子蕭時琛,聰敏端毅,才量夙成,朝野歸望。特冊封為朔王,以為望州封邑,食邑三千戶,特設軍佐僚吏,以示殊恩榮寵。
各守臣節,永輔王室,共安大楚萬世之祚。
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金鑾殿上滿朝文武一片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