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
「臣參見陛下,陛下聖安」
「臣之愛女夭夭,傾心朔王殿下,臣乞陛下天恩,許臣為愛女求朔王側妃之位。」
為一繼女,竟處心積慮至於此極,不惜叩闕求請於御前;待親生骨肉,卻棄如敝履,將其置於清安堂。
蕭臨淵望著殿下跪伏之人,昔日莫逆之交,此刻對他心中暗生幾分不滿,面上卻絲毫不顯。
「雲闕,凌夭夭眾目睽睽之下失身於蕭時滿,我大楚雖不似前朝苛待女子,寡婦亦能再嫁,然三皇子身為天家皇子,側妃之名需錄入皇室玉牒。」
「若貿然冊封失了清白的女子為朔王側妃,恐令皇室顏面盡失,貽笑宗室。」
「朕念及與你手足情深,今你親至御前求請,朕亦不忍駁回,若你情願,朕可將凌夭夭賜於朔王為侍妾,她既真心傾慕,想來也不會過於計較名分。」
凌霄聞得「侍妾」之語,心下一沉。
夭夭雖非他親生,卻自幼養在侯府,以侍妾之位送入朔王府,亦關乎侯府顏面。
可轉念一想,夭夭已然失了名節,此事無從辯駁,若不能入朔王府,她在這臨安城,往後再難覓得良人。
何況,即便只是侍妾,也算攀上了朔王這棵大樹。
當今天子膝下僅有二子,純貴妃深得聖寵,朔王本就是儲君之不二人選。
如今暫屈侍妾之位,憑他的威望,他日朔王入主東宮,夭夭的位份未必不能再行晉封。
思慮至此,凌霄俯首叩拜:「臣,領旨,謝陛下隆恩!」
景川侯府
夫君,讓夭夭以侍妾之位入朔王府,會不會太過委屈了她?」
「阿玉,夭夭身世本就特殊,這些年她養在本侯膝下,本侯待她勝似親女。
可她終究是大漠王庭血脈,加之當眾失了清白,側妃之位需錄入皇家玉牒,名節有虧之人,斷不能入。
如今雖以侍妾之身入府,可朔王深得聖寵,來日前程不可限量。
夭夭的名分,亦絕不會止步於此,你且將其中道理與她說透,她自會明白。」
凌夭夭心間似被重石碾壓,百般滋味翻湧。
她本是金枝玉葉的大漠公主,即便國破家亡,亦是一品軍侯府的女郎,錦衣玉食慣養長大。
身為王庭公主,何曾受過這般折辱?
可現實如鐵壁銅牆,名節已虧,側妃無望,這汴京城之中,再無她第二條退路。
眼淚流幹了,心氣也被磨平了,她終是收起所有哭鬧,認了此事。
瑤華宮
「琛兒,納夭夭為侍妾,於你而言是上上之選。
既不占用正妃、側妃之位,能將尊貴名分空出,用以結交朝中重臣,又能牢牢將景川侯綁在你的陣營。
至於夭夭那丫頭,你若實在不喜,好吃好喝的待著,無人逼你與她舉案齊眉。」
「母妃說的兒臣都明白。」
這般各取所需、暗藏權謀的聯姻,便就此落定,再無變數。
一連數日,蕭臨淵埋首朝政,凌棲禾反倒得了清閒,全然應了她此前所言,整日栽花種草、釀酒制點心,日子過的好不愜意。
這日,她正俯身鬆土,將菜籽撒入尚帶硬氣的泥土中,幾番忙活下來,衣裙沾塵,臉頰也沾了點點泥污,全然沒了往日模樣。
忽覺身後氣息漸近,蕭臨淵竟悄無聲息立在那裡,凌霄禾猝不及防,驚得身子微顫:「陛下!您怎地悄立臣女身後,一言不發,臣女嚇著了。」
蕭臨淵望著她頰邊細碎的污垢,伸手輕輕拭去那點泥漬:「怎就把自己弄得這般狼狽?」
凌棲禾看著腳下新撒的菜籽,露出鮮活笑意:「陛下,這是臣女剛種下的菜籽,過些時日,便會有青翠菜苗破土而出,待到長成,臣女親手烹製菜餚,給陛下嘗嘗。」
蕭臨淵靜靜望著眼前女子,她雖滿身塵污,卻依舊清塵絕色,靈動得宛若誤入凡塵的精靈,直直撞入他心底。
「朕已為你在宮中擇了一處風水上佳的宮宇,往後你想摘花種草,盡可隨心,想種多少便種多少。」
凌棲禾瞬間便懂了他話中深意——狗皇帝這是要納她入後宮的意思,她等的便是這句話,可依舊要與他周旋,玩這場攻心的戲碼。
凌棲禾杏眼圓睜,眼底燃著孤勇:「陛下當初親口應允,絕不勉強臣女!這才幾日,便要反悔,強納臣女入宮?」
蕭臨淵看著她倔強的眼神:「朕從不勉強女子。可小狐狸,你既入了朕的眼,做了朕的女人,便逃不掉了。」
朕事務繁雜,想要見你,還要連夜批閱奏摺,空出時間,匆匆趕往此地,實在不便。
「唯有把你帶在身邊,想見便能見,朕才能安心。」
蕭臨淵話語雖說的散漫,卻裹著帝王獨有的威壓,不容反抗。
凌棲禾深諳眼前的帝王生性桀驁,若是再執意欲擒故縱,勢必會狠狠挫傷他的傲氣,惹得龍顏不悅,到時候甩袖而去,便得不償失了。
陛下是君,臣女不過是個失了庇佑的棄女,君言即聖旨,臣女無從反抗。
可若陛下想要臣女心甘情願入宮,便需與臣女約法三章。
凌棲禾這般既順著帝王的意,又不肯輕易低頭,不過是想借著提條件,在彼此之間掙出一些平衡。
蕭臨淵瞧著她這副模樣,心中反倒更覺新奇,旁人擠破頭想要入宮爭一個名分,視作無上恩寵,偏這隻小狐狸,倒像是把他的後宮看作龍潭虎穴一般。
他慵懶地勾了勾唇角,一副懶得計較的模樣: 「說來聽聽。」
「第一,臣女好不容易打理好這座園子,這是臣女在京城唯一的家。陛下需派人好生照看。他日陛下新鮮感褪去,厭棄了臣女,便放臣女出宮,讓臣女重回此處,安度餘生。」
「第二,臣女生性喜靜,不喜與人虛與委蛇。入宮之後,非必要的宮宴出席,臣女只想守著一方小院清靜度日,不願見人。」
「第三,「臣女與凌霄毫無父女情分,更不在乎那些浮名。九年前臣女推搡繼母、令其小產的惡名早已傳遍臨安,此番歸京又因忤逆不孝被棄在清安堂,臣女不需要父慈女孝的虛名,更不需要靠景川侯這座大山博取尊容地位。」
接著她破罐破摔起來:「是以臣女不願從景川侯府入宮,陛下如何安排,臣女沒有異議。」
蕭臨淵被她這副離經叛道的模樣給氣笑了。
護國縣主到底是怎麼教養女兒的?這般肆意妄為、不循常理的女子,他還是頭一回遇見。
可也正因如此,這隻小狐狸在他眼裡,反倒愈發鮮活有趣。
無妨。他本就不是墨守成規、拘著禮數的帝王,應了她又如何?
既然你不願做凌家女,那朕便許你,以景家女的身份入宮。
朕即刻下旨,召你舅父景弦一家入京,景家守嶺南已有三代,如今嶺南安定,並無戰事。
「朕會賜他們京中府邸,至多兩月,你舅父一家便能入京,兩月後,朕便正式迎你入宮。」
凌棲禾驟然怔住,狗皇帝此舉,完全出乎她意料,竟是意外之喜。
前一刻還滿臉被迫的冷淡,下一刻瞬間化開,眉眼彎彎,露出一個乾淨又燦爛的微笑,屈膝一禮:「臣女謝陛下隆恩,願陛下日月同輝,山河永固,蒼生有幸,盛世長存」
蕭臨淵瞧著她此時藏不住的歡喜,那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模樣,當真是被逗得朗聲一笑。
「既如此,小狐狸,可是該好好謝朕?」他長臂一伸,將她打橫抱起,步履急切地轉身入殿,衣袂帶風,儘是風流恣意。
月光灼灼,夜色正濃,一夜春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