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咨爾凌氏棲禾,系出名門,蕙質蘭心。幼嫻禮法,靜婉有儀;外蘊風華,內藏智略,其深愜朕心。
遣使持節冊立爾為綰妃,賜居景宸宮
欽此。
鎏金儀仗浩蕩臨門,傳旨太監手執明黃聖旨,緩步踏入撫遠將軍府正門。
撫遠大將軍景弦身著朝服,率府中主母劉氏、嫡子景燁,闔府百十號僕役、管事、護衛齊齊列隊,按品階分列兩側,整整齊齊跪伏於庭院之中,鴉雀無聲,場面浩浩蕩蕩,威嚴至極。
風聲微斂,全院落寂靜無聲,只餘下傳旨太監沉穩高亢的宣旨之聲迴蕩府中。
待一紙冊封綰妃、賜居景宸宮的聖旨宣讀完畢,眾人依舊垂首躬身。
凌棲禾一身素雅得體閨裝,緩步上前,玉手穩穩接過那捲鑲金邊的明黃聖旨,眉眼端莊,躬身叩拜:「臣妾凌棲禾,領旨謝主隆恩。」
景弦、劉氏、景燁及闔府眾人隨之一同叩首,齊聲高呼謝恩,聲震庭院,盡顯皇權威儀。
傳旨的並非尋常內侍,竟是陛下身邊最得信的總管太監高全親自前來。
聖旨宣讀完畢,凌棲禾起身接過:「有勞高公公親自跑這一趟,辛苦您了。」
一旁早備好了賞銀,穀雨恭敬遞上。
高全笑著接過,躬身道:「娘娘客氣了。陛下吩咐,讓您今日在府中好生休整,明日一早,便遣鑾駕來接您入宮。」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恭賀之意:「娘娘可知,您要住的景宸宮,原是太后娘娘當年做貴妃時的居所,舊名關雎宮。
陛下特意命內廷司改作『景宸宮』,這份心意,滿宮上下誰不明白?
可見陛下對您,是無上恩寵。」
凌棲禾心中一片冷淡,面上卻依舊溫順得體:「陛下隆恩,臣妾銘記於心。」
高全見她識禮,樂呵呵地又道了幾句喜,便帶著人回宮復命去了。
他一走,撫遠將軍府瞬間亂作一團,人人臉上又是驚又是喜。
撫遠大將軍景弦自嶺南接到入京旨意起,便一直有些回不過神。
「棲棲……你、你當真要進宮?
你怎麼就成了天子妃嬪了呢?那後宮何等水深,多少女子折了進去,若你有個三長兩短,我……我日後如何向瑟瑟交代?」
凌棲禾望著這位常年征戰沙場、滿心護著她的舅父,故作調皮道:「舅父,你要對棲棲有信心,棲棲生的這般好看,進宮就是要寵冠六宮的!
景弦瞬間被她一場自誇逗笑了!
可是詼諧也只存在了片刻。堂內突然又沉默起來,氣氛又恢復凝重。
晚風卷著庭院的涼意,凌棲禾素色裙裾被風吹得輕輕翻飛。
棲棲不甘心?舅父難道就甘心嗎?
「阿娘走後,外祖父悲痛過度,一病不起,旋即離世,外祖母亦在兩年後鬱鬱而終。短短數載,景家枝枯葉敗,這一切的根源,皆是那忘恩負義的凌霄!」
「這些年,我不過是苟延殘喘,忍辱偷生。」 她抬手,指尖輕輕按在心口,眼中翻湧著決絕的火光,「我能撐至今日,唯一的信念,便是傾覆整個景川侯府,為阿娘,為景家,討回這筆血債!」
景弦渾身一震,面色瞬間鐵青。他雖也不甘心看著凌霄如日中天,卻從未想過棲棲心中竟藏著孤注一擲的計劃,讓他既心疼又震撼。
一旁的景燁雖滿眼心疼,可他自幼便陪在阿妹身邊,深知她這些年所受的苦、心中藏著的謀算。
他上前一步,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阿妹,你想做什麼,儘管放手去做,不必顧忌。
阿兄永遠在你身後。只要你好好活下去,阿兄就是刀山火海也甘之如飴。
於凌棲禾而言,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自當年在景川侯府受盡磋磨,阿娘含恨而逝,她便早已覺得,這人間不值得!
唯有眼前這個阿兄,是她此生唯一的光,是這世間最好的阿兄。
在嶺南那些日子,若不是阿兄日夜相伴,她根本撐不到今日。
想到此處,她再也忍不住,喉間哽咽,淚水幾欲落下。
兄妹二人緊緊相擁,將所有的苦楚、牽掛與依靠,都融進這一個擁抱里。
一旁的舅母劉氏,望著這一幕兄妹情深的景象,終是再也控制不住,抬手拭去眼角淚水,泣不成聲。
此刻,景川侯府書房。
凌霄端坐案前,面色沉冷,心中驚疑難平。
不曾想到,九年前被他棄如敝履的女兒,竟能憑一己之力謀得出路,一步登天,入宮為妃。
他深知此女性情秉性,皆隨景家,容貌風骨,更是與景瑟如出一轍。
此番入宮,鋒芒畢露,分明是衝著他而來。
想當年,她生母那般風華絕代,舉世無雙的奇女子,尚且落得個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的下場。
區區一個被他棄了的女兒,背靠一個在京中毫無根基的撫遠將軍府,又能翻起多大風浪?
凌霄雖惱此孽女心機深沉,心底卻並無惶恐。
既她不念骨肉親情,蓄意尋仇,往後,便休怪他不顧這最後一絲血脈情分。
轉瞬間,翌日已至。
天剛蒙蒙亮,金色的鑾駕便已停在府門前。
凌棲禾站在庭院正中,最後一次回頭望著舅父、舅母,阿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邁步,毅然踏上了那輛通往深宮的車輦。
車簾緩緩落下,隔絕了身後的一切。
車輦緩緩啟動,一路向北,駛向那座金碧輝煌、卻也暗藏無數殺機的皇宮。
眾人相送已畢,唯有景燁立在府門口,遙遙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車輦,目光追著塵煙,久久不肯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