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宮城萬籟俱寂。
今夜,蕭臨淵宿於晚岫宮,六宮夜色沉沉,處處透著沉寂壓抑。
瑤華宮內,月光幽冷。
純貴妃聽聞消息,指尖猛地一緊,手邊青瓷茶盞轟然落地,碎裂滿地,茶水濺濕錦毯,戾氣橫生。
貼身老媼白姑姑連忙俯身:「娘娘息怒,檀婕妤不過堪堪有孕,腹中稚子尚且不穩,能不能平安誕下,尚且未知。」
「朔王殿下根基早已穩固,根深葉茂,娘娘何須為此等小事憂心動氣?」
純貴妃面色陰寒,眼底翻湧著怒火,她把持後宮數十載,昔日皇后未被幽禁前,後宮風頭,尚且不及她。
偌大六宮,妃嬪進退、恩寵厚薄,皆攥在她股掌之間,從無意外。
可如今,偏偏有人在她眼皮底下懷了龍裔。
那檀婕妤,性情恬淡,看著軟弱無害,去年選秀入宮,從不主動爭寵獻媚。
陛下雖偶爾翻她牌子,寵幸寥寥數次,偏偏就是這般不起眼的人,悄無聲息懷了龍胎。
這些年來,但凡後宮妃嬪侍寢過後,她皆暗中安排御膳房送去摻了避子藥的補品,皆按照各種妃嬪喜好,檀婕妤愛食燕窩,御膳房每天送去的燕窩都會加寒涼之物。
莫非……檀婕妤早已心生防備。
好得很……
「凝霜,尋個由頭,悄悄將晚岫宮的雲朵傳過來問話,行事隱秘些,不可讓旁人察覺動靜。」
未過多久,宮女雲朵,便被瑤華宮內侍吳保暗中傳喚至殿內。
雲朵心中惶惶,一入殿便慌忙伏身跪地,額頭緊貼冰冷地面,身子止不住發顫。
「貴妃娘娘饒命,檀婕妤每每侍寢過後,御膳房送來的滋補燕窩,奴婢親眼所見,婕妤皆是盡數飲下,從無遺漏。」
「唯有兩月前那一回,娘娘貼身大丫鬟柳絮尋了由頭,將奴婢支開,待奴婢折返回去時,燕窩碗早已空空如也,奴婢只當是婕妤已用完,不敢多問,更不曾敢瞞報娘娘。」
殿內氣氛森冷,純貴妃默然端坐,一言不發。
一旁的大太監吳保會意,立馬眼露狠厲,上前一步,捏著細針,狠狠朝著雲朵指尖刺下。
尖銳刺痛瞬間蔓延開來,雲朵痛得渾身一顫。
吳保呵斥:「貴妃娘娘耳目遍布六宮,往後凡事須據實回稟。
若再敢心存僥倖、隱瞞不報,來日懲罰,定要加倍!謹守本分。」
雲朵十指灼痛,心驚膽寒,連連叩首求饒。
待訓誡完畢,她才跌跌撞撞,戰戰兢兢躬身退離瑤華宮。
殿門合上,純貴妃指尖摩挲著鎏金護甲,唇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
檀婕妤看似柔弱可欺,實則早有防備,竟敢在她眼皮底下暗度陳倉,私藏龍胎。
夜半子時,月色浸窗,清輝冷冷灑進景宸宮內。
凌棲禾依舊未眠。
並非換了寢殿不習慣,只是她偏愛夜半獨處,借如水月光、搖曳燭火,靜心思慮前路棋局。
她身有心疾,沉疴難愈,這深宮之中,除卻貼身侍女穀雨、景年,再無第三人知曉實情。
如今這副看似安然無恙的身子,隨時隨地都可能復發。
一旦舊疾反噬,便是徹骨絞痛,氣血翻湧,如同踏入鬼門關,九死一生。
她時日無多,耗不起,更等不起。
所以,她必須抓緊每一寸光陰,以最快速度布下一盤傾覆朝野的驚天大棋。
眼下朝局後宮,盤根錯節,牢不可破。
凌霄、純貴妃、吏部尚書府,三方勢力緊緊勾連,互為唇齒,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撼動其中一方,其餘兩方必然聯手反撲,根基震動,後患無窮。
她如今身在後宮,羽翼未豐,處境受制,絕不能坐以待斃,等著純貴妃先來發難打壓。
唯有主動出手,才能取得先機。
今日殿中來往伺候的宮人、新來的下人們,看似本分聽話,實則內里必有蹊蹺。
其中定然摻著純貴妃安插的眼線,暗中窺探一言一行,伺機而動。
如今宮中最惹人注目、暗流翻湧的大事,莫過於檀婕妤身懷龍裔一事,也許檀婕妤可以成為她手中第一枚棋子。
她獨坐書案前,指尖輕握狼毫墨筆,腕鋒微頓,於素白宣紙上,落筆沉沉,渾然寫下三個字——檀婕妤。
天光大亮,晨光灑遍宮闕。
自皇后失德被幽禁冷宮之後,六宮無後,後宮便以純貴妃為尊,統攝諸事,執掌六宮權柄。
今日恰逢月圓十五,循宮中舊例,每逢初一、十五,六宮所有妃嬪,必要齊聚瑤華宮,純貴妃晨昏請安。
此刻瑤華宮內莊嚴肅穆,殿中位次早已排布整齊。
如今後宮四妃之位已滿:純貴妃居首,淑妃次之,德妃、賢妃,高位皆無空缺,位次森嚴。
可眼下,六宮妃嬪盡數到齊,鴉雀無聲,唯有左側第二個位置空空蕩蕩。
純貴妃端坐主位之上,周身氣場沉沉壓下,殿內氣氛瞬間緊繃。
這時,站在前列的麗昭儀緩步出列,率先開口發難。
麗昭儀乃是三公主生母,其父官拜吏部侍郎,向來依附純貴妃,在朝中唯吏部尚書白滄海馬首是瞻,根基綁在貴妃一黨。
她於宸安元年入宮,多年緊跟純貴妃,從無二心,所以才能平安誕下三公主。
如今二十五歲,卻保養得宜,肌膚瑩潤,容貌嬌嫩,瞧上去竟如同十八九歲少女一般。
生得一副瓜子臉,丹鳳眼微微上挑,堪稱的上美艷,因容貌有三分相似純貴妃,同屬嫵媚型,得帝王幾分閒暇寵愛,因此被蕭臨淵賜封號為「麗」字。
也成了後宮中純貴妃身邊的一把嘴刃,專替貴妃出頭問話。
「貴妃娘娘,綰妃方才入宮不過兩日,便竟敢違逆宮規,十五之日不來瑤華宮請安,分明是目中無人,不把貴妃娘娘放在眼裡,臣妾以為,應當即刻差人前往景宸宮,直接將綰妃強行押來問話,重重懲戒,以正宮規!」
殿內一眾妃嬪垂首,大氣都不敢喘,都等著純貴妃當眾為難新晉妃嬪。
往日裡皆是如此,但凡陛下身邊添了新人,盛寵多年的純貴妃,總要尋由頭百般磋磨刁難,眾人早已見慣這般場面,只默默等著好戲上演。
就在此時,一旁靜默而立的賢妃,欲出言緩和局勢:「貴妃娘娘鳳儀卓絕,綰妃方才入宮,尚不通宮闈禮數,宮中規矩本就該慢慢修習。」
「娘娘身居高位執掌六宮,心懷寬廣容人雅量,又何必同初來乍到的新人這般計較。」
出言勸解之人,正是賢妃,她與麗昭儀乃是同屆秀女,皆於宸安元年一同大選入宮。
賢妃孫錦夏出身永安伯府,其父昔日曾任戶部尚書,如今早已致仕歸隱。
現下承襲家業、執掌一族事務的,是她的庶長兄孫銀墨。
永安伯府底蘊深厚,當年亂世紛爭、天下逐鹿之時,永安伯曾是富甲一方的巨賈,坐擁四海商利,富可敵國。
後來傾心歸順高祖,高祖起兵定鼎、征戰四方之際,全賴永安伯傾力資助,傾盡家財充盈國庫,形同皇家錢囊,鼎力相助高祖問鼎江山。
故而大楚立國之後,高祖感念其從龍之功,特賜封永安伯,世襲罔替。
賢妃的大姊-孫綾羅,嫁於吏部尚書白滄海為妻,賢妃與整個孫家都依附純貴妃母子,不敢有異心。
純貴妃能穩坐六宮之首,常年把持後宮諸事,將宮內用度、人事調度盡數攥於掌心,賢妃在其中,亦是功不可沒。
聽得她這般委婉勸解,純貴妃心頭驟然一醒,瞬間思慮周全。
綰妃方才入宮,正得盛寵,若是此刻依了麗昭儀所言,強行派人去景宸宮拿人問罪,難免會觸怒聖心。
縱使她常年盛寵加身,陛下對她亦是偏愛,後宮諸多事情大多由她處理,從不過問。
可伴君如伴虎,從來都要細細揣測君心,順勢而為,現下還不知道綰妃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萬不可一時意氣,貿然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