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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山野鄉趣

2026-08-12 19:36:06 作者: 枕中青崖客

  景宸宮內,內侍小麥輕步入內,低聲稟報:「娘娘,王爺來信了。」

  小麥本名叫杜曉文,早年曾受過怡王恩惠,是怡王暗中安插在內廷司的人,此番一同被撥入景宸宮當差,專為傳遞隱秘消息。

  凌棲禾接過信函,緩緩展開,信中字句詳盡檀婕妤的身世底細。

  檀婕妤-柴斯影,乃是越州柴氏嫡女。

  柴氏為越州百年世閥望族,自前朝便盤據在越州,高祖立國之後,依舊命柴家為越州刺史。

  柴松,現任越州從三品刺史,柴家世代崇文,初代先祖乃是前朝狀元,文脈綿延至今,已是第四代清流世家。

  柴松以清流文人自居,性情清高,極善沽名釣譽,在越州地界名望極盛,百姓交口稱讚,名聲斐然。只是此人內里藏奸,家事脈絡處處透著蹊蹺。

  柴松一妻五妾,膝下育有三子五女,嫡女柴斯影,選入宮中封為婕妤,侍奉帝王;餘下四名庶女,三人嫁入柴松門生為正妻,安穩落腳地方。

  唯獨去年夏日,他秘密將一名庶女送入臨安,嫁與監察御史齊從為妾,此事是以越州瘦馬身份入齊府為妾,鮮少有人知是柴松庶女。

  此事極不尋常。

  以柴松素來愛惜羽毛、標榜書香風骨的性子,斷不會輕易令庶女屈身做朝臣妾室,更何況是遠送京城、依附權貴,與其一貫清高人設截然相悖。

  其中必有隱秘圖謀,絕非偶然。

  凌棲禾看完密信,瞬間洞悉關鍵,柴松刻意攀附天子近臣,定然另有圖謀。

  她當即鋪紙研墨,提筆給怡王回信:暗訪柴松過往行徑、重點查去年夏日,柴松與監察御史齊從的往來。

  御書房

  蕭臨淵攤開戶部遞來的季核奏摺,目光落于越州那捲疏文之上。

  此番秋收報備,越州糧產豐稔,收成較之往年翻漲數倍,紙面字句琳琅,句句稱頌地方安泰、黎民安居,又言舊日災厄消散,境內一派太平景象。

  去年七月,越州一帶大水泛濫,洪澇肆虐,周遭數州連帶受災,流民數萬,生靈塗炭。

  彼時朝局權衡,為安撫民心,帝王多半會派儲君前去賑災,他命太子親赴越州主理賑災,又遣之前的工部尚書沈執隨同督辦。

  沈執之子沈洄,雖是太子黨羽,但是沈執此人確是治水能臣,不然也不會在工部尚書位多年,這可不是因為沈家投靠了太子而來。

  只可惜,出了一個逆子連累家族!太子前去賑災不過數月,便將水患壓制平息。

  彼時太子雖身為儲君,蕭臨淵雖令其坐鎮賑災大局,但心底終究難以放心,把國之大事交給一個無德無能的儲君。

  是以暗中另做部署,秘遣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監察御史,微服潛行,同往越州暗訪,只在暗處查察實情、密遞訊息。

  此事極為隱秘,朝中重臣、文武百官無一知曉,就連太子與工部、戶部一眾辦事官員,亦不知有帝王暗線隨行。

  數月以來,監察御史傳回的皆是佳音,越州本就水土豐潤、物產豐饒,當地刺史柴松,更是在民間聲望極高。

  當年水患當頭,傳聞他日日奔走於災情一線,親赴險地督辦抗災,與災民同食粗食、共宿草棚,不辭辛勞,體恤民情,深受越州百姓交口稱頌。

  

  下看著奏摺上一派盛世安穩、糧豐民和的字句,結合暗探送來的密報,蕭臨淵緊繃多日的心緒,才稍稍鬆緩幾分。

  只是指尖撫過「越州柴松」四字,帝王眸底,悄然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沉思忖。

  景宸宮。

  恰是用膳時分,宮道盡頭儀仗簇擁,蕭臨淵竟踏著飯點,徑直駕臨。

  宮人內侍烏泱泱一眾隨行,腳步輕緩,肅然立於殿外階下。

  不過一日未曾踏足此地,景宸宮已是全然變了模樣。

  內廷司最是會看人眼色,辦事利落周全,不過短短一日,便將院中打理妥當。

  往日空曠的院角開闢出一方整整齊齊的菜園,周遭錯落排布著當季花木,青蔬嫩苗映著繁花,清幽雅致,煙火氣與閒逸氣揉在一處,別有洞天。

  院中小徑上,凌棲禾正握著小鐮,躬身侍弄菜園,俯身栽種菜苗,一身素色宮裝不染華貴,自在又鬆弛。

  這般模樣,竟與當初清安堂初見時別無二致。


  聽見動靜,她抬眸淡淡掃了蕭臨淵一眼,淡然處事,絲毫不見尋常妃嬪的惶恐恭順,依舊立在田壟間,並未起身行禮。

  「陛下今日來得倒早,」語氣隨意,像是招待尋常老友。

  「陛下且先坐著喝杯茶吧,棠梨,給陛下上茶。」

  說罷又低下頭,指尖攏住嫩苗,不慌不忙:「陛下稍候片刻,臣妾把這幾株菜苗種下便來。」

  蕭臨淵立在原地,靜靜望著她。

  絕色清麗的容色,偏偏一身煙火氣,躬身務農、鮮活又肆意

  清冷骨相,配著這田園閒趣,反倒生出一股不染宮闈塵俗的閒雲野鶴之態,格外抓人。

  他毫不在意園中土垢,尊貴的龍靴緩緩踏入院中,負手立在田邊,微微俯身,目光落於她靈巧勞作的身影上,眸底漾開淺淡笑意。

  他低聲輕語,語氣慵懶又玩味:「小狐狸,今日這般有模有樣,倒真像個躬耕田間的山野小娘子。」

  凌棲禾手上動作未停,頭也未抬:「陛下切莫小瞧尋常百姓家的婦人。」

  「鄉野小娘子既要耕田織布,操持家事,又要撫育稚子、照料夫君,一戶尋常人家,大半生計皆是女子撐持,乃是半個樑柱,從不容輕賤。」

  她自小受阿娘教誨,信奉家庭地位男女平等,心底向來敬重世間女子。

  她的阿娘身為縣主,又是一品誥命,身份矜貴,卻偏愛躬耕弄土,潛心培育五穀作物。

  少時凌棲禾始終不解,阿娘錦衣玉食唾手可得,何苦沾惹泥土,折騰田畝莊稼。

  後來阿娘與她言道:浮生一世,有各種活法,若只有微薄之力,就應精緻利己,先讓自己肆意瀟灑;若有撼動大樹之力,便可心懷大義,普渡眾生,這就叫做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她的阿娘便是如此,往事掠上心頭,凌棲禾周身又覆上一層清冷疏離。

  蕭臨淵聞言一時默然,望著她素淨側臉與沾著薄土的指尖,心頭微動。

  片刻後,他上前一步,伸手輕輕將人攬入懷中,語氣放緩,帶著幾分遷就。

  「朕何時敢看輕民間婦人?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尋常百姓,皆是朕的子民,朕向來敬重。」

  「更何況,朕的小狐狸,如今也躬耕庭院,親手栽苗種菜,朕疼惜尚且不及,怎會輕視?」

  凌棲禾被他環在懷中,微微蹙起眉,抬手輕掙開,她提著裙擺,徑直轉身往寢殿走去,懶得再與他多言。

  蕭臨淵愣在原地,瞧著讓她心神蕩漾的人兒,究竟是哪一句話說錯了,渾然忘記了他是個帝王,居然有人對他蹬鼻子上臉。

  無奈苦笑一聲,眼底盛滿縱容,只得抬步,緊隨在她身後,一同入了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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