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臨淵腳步緊隨,踏入寢殿之內,誰料剛過殿門,便被一道雕花屏風阻隔在外。
屏風之內,水聲潺潺。
凌棲禾清冷的聲音隔著薄紗傳出: 「陛下,臣妾正值癸水之期,不便伺候,還請陛下移駕,去往別的宮殿歇息。」
他心心念念她兩日,朝堂政務纏身,好不容易披完要緊摺子,便迫不及待趕來景宸宮,到頭來卻屢屢遭她冷淡推脫,帝王心火驟起。
「綰妃,整座皇宮都是朕的,朕想在何處歇,便在何處歇。」
「今日,朕偏要宿在景宸宮,哪兒也不去。」
說罷,他闊步走到到外間軟榻,二郎腿翹起,像極了民間的老大爺,等著人旁人來張羅。
屏風那頭,凌棲禾絲毫不受他的氣焰影響。
她不喜旁人近身,更厭惡沐浴時有宮人伺候,習慣獨自沐浴。
溫熱的浴水包裹周身,她緩緩沉入水中,輕輕閉上眼,將整個頭顱埋入靜水之中。
耳畔瞬間一片寂靜,隔絕了塵世的紛擾,只剩一片昏暗與微涼的水壓。
短暫的窒息感緩緩漫上來,壓抑、沉靜,卻奇異地讓她緊繃的心弦得以鬆弛。
半個時辰後,凌棲禾一身清爽素衣走出內室,抬眼一瞧,蕭臨淵果然還未離去。
他正坐於她的書案旁,指尖輕輕摩挲書卷,手裡捧著的,竟是那本她視若珍寶的《孫子兵法》。
這是她阿娘生前親手批註、親筆謄寫的心愛之物,她一向珍藏,從不許旁人觸碰。
凌棲禾見了,當即快步上前,慍怒較真起來:「陛下,您怎可不告而取,不經臣妾應允,便私自動臣妾的私物?」
蕭臨淵聞言,帝王之氣直衝上涌,嚷嚷道:「你都是朕的,一本書而已,難道朕還看不得?
凌棲禾不懼他的聖威,伸手快步上前,將那本兵書一把奪回,緊緊抱入懷中,護得嚴實。
「陛下此言差矣,臣妾即使是滄海一粟,也應獨立於天地萬物之中,從不是誰的附屬,臣妾的物件自然也歸臣妾所有。」
蕭臨淵心神尚沉浸在那捲兵書的韜略乾坤里,餘味未散,無心與她爭執。
更何況他確實愛極了她的別具一格,覺得稀罕,於是他說服了自己,只剩遷就:「是朕的不是,不該不告而取,隨意動你的私物。」
古來君為天、妃為臣,天子至高無上,斷無帝王向後宮妃嬪低頭認錯的道理,此刻的他,無形之中拋開了帝王的身段,若是朝中百官見了,定然驚駭失色。
「此書筆法卓絕,謀略精深,朕越看越覺精妙,此書你從何處得來?借朕細看幾日。」
凌棲禾立刻將書卷護在懷中,寸步不讓:「不可,此書是臣妾亡母遺物,亦是臣妾的心愛之物,絕不離臣妾左右。」
陛下若是喜愛書中謀略,臣妾可親手為陛下手抄一份,抄好之後,即刻送到御書房,任憑陛下閱覽,唯獨生母遺物,恕不能外借。」
蕭臨淵望著她如護至寶的模樣,反倒低低一笑:「罷了,依你便是。」
他目光落在那捲兵法之上,真心誇讚:「朕方才細細品讀,越看越是心驚。
此書布局高遠,攻守有度,胸中有山河萬里,筆下有千軍萬馬。
就算是我朝第一戰神雲闕,也斷然無法悟出來,真知灼見,字字皆是治國安邦、行軍布陣的大智慧,實在是難得一見的奇書。」
凌棲禾耳中撞進「雲闕」二字,眉眼瞬間沉沉一冷,臉色霎那覆上寒霜。
她二話不說,直接伸手攥住蕭臨淵的手腕,用力拽著他往寢殿門外走:「陛下既念著第一戰神,便該去找他徹夜論道,臣妾乏了,要獨自歇息,還請陛下移步。」
蕭臨淵本是隨口一句無心之語,話音落下才猛然驚醒,心頭咯噔一沉。
他陡然記起,小狐狸因護國縣主而厭惡生父,未入宮時便與凌家恩斷義絕,雲闕更是她心底碰不得的忌諱,委實提不得。
得了,只能費盡心思去哄,誰叫他稀罕呢。
「是朕糊塗,一時口無遮攔,說錯了話,綰妃娘娘切莫動氣。」
「良辰美景,夜色溫柔,朕滿心滿眼皆是朕的愛妃,方才是朕失言,別趕朕走,好不好?」此刻的陛下,竟對著她的愛妃耍起了無賴。
這般模樣若是落在殿外守著的高全眼中,定然瞠目結舌,只覺滑天下之大稽。這,還是那個威震四海、獨斷乾坤的陛下嗎?
說完,他又看向凌棲禾,誠心誇讚:「護國縣主,當真世間難得一奇女子。」
「心懷天下蒼生,既有女子柔善之心,又有將相經緯之才,蕙心蘭質,胸襟氣魄勝過朝中無數男兒。」
「這般有勇有謀、心懷家國的巾幗女子,世間寥寥無幾,實在令人心生敬佩。」
凌棲禾聽著這番由衷誇讚,心頭微微一暖,抬眸看向帝王,神色柔和了幾分便不再把他往外推。
蕭臨淵放下心來,今晚終於可以上景宸宮的榻了。
於是隨口問道:「朕忽然好奇,《孫子兵法》是一個名叫孫子的人寫出來的?孫子是誰,既是高人為何他不曾聽說此人?」
凌霄禾輕輕攏了攏衣袖:「陛下有所不知,臣妾從前也曾這般疑惑,特意問過阿娘。
阿娘說,這本兵法,並非世間凡人提筆寫就,乃是夢中奇遇所得。」
她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縹緲神秘,慢慢編起往事:「當年阿娘年少之時,一夜沉沉入夢。
夢裡雲霧繚繞,仙氣瀰漫,忽見山野之間立著一位白髮蒼蒼、長須垂胸的老者。
老者身側懸著一隻青紋古葫蘆,步履輕緩,宛若世外仙人,自稱便是孫子。
他自幼隱居深山,不涉紅塵,不通朝堂,胸藏萬千用兵妙計,手握安邦定國絕世兵法。」
「孫子憂心世間戰亂不休,百姓流離失所,更怕這絕世兵法歲月流轉間徹底失傳,便特意託夢於阿娘。夢中,他一字一句,將整套兵法謀略,盡數親口傳授。」
「待阿娘從夢中驚醒,神思清明,字字句句皆歷歷在目,分毫未忘。她不敢耽擱,當即起身點燈,憑著夢中記憶,一字不落地親手抄寫下來,方才留下這一卷傳世《孫子兵法》。」
蕭臨淵聽罷,一時怔住,靜靜坐在原地,神色難言。
他不信鬼神虛妄,不信天命神明,平生只信自身權柄,信手中江山,從不把神佛讖緯放在心上。
可此刻聽凌棲禾這般娓娓道來,再想起護國縣主一生行事不凡,心懷蒼生、胸藏韜略,見識氣魄遠勝尋常閨閣女子,所作所為本就異於常人。
這般一想,心底那幾分不信,竟悄悄鬆動幾分。
冥冥之中,倒真覺得,這般曠世奇書、這般巾幗奇女子,許是當真有世外機緣庇佑,不由得暗自信了七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