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行芷靜靜立在群芳之間,將殿中這場倉促定下來的賜婚盡收眼底。
望著步步運籌的凌棲禾,她心底對這位手帕交,有了全然不同的認知。
從前總覺得棲棲入宮是身不由己、另有隱情,可今日幾番風波,陛下對其的寵溺縱容,原是自願踏入這深宮。
是啊,棲棲像極了護國縣主,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世間沒有任何人能逼迫她做任何事。
念及此處魏行芷懸了許久的心,稍稍安定下來。
目光轉而落向定親的鋮王,往昔舊事驀然湧上心頭。
幼時的鋮王,因混血容貌與眾不同,又不得聖寵,性子孤僻怯懦。
被尚書房裡的世家郎君排擠欺凌,每每受了委屈,便獨自躲在角落,滿身塵土,小臉糊得烏漆發黑。
那時棲棲護他不受欺辱,看他總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便笑著喚他小黑炭。
可轉眼歲月沉浮,滄海桑田。
昔日怯弱需要躲在人身後尋求庇護的小黑炭,早已脫胎換骨。
他遠赴邊疆,浴血沙場,披甲征戰,磨礪出一身鐵血風骨。
如今身居王爵,威儀自身,已是獨當一面的大將軍王。
魏行芷心中感慨萬千。
宴席終了,宮眷散去,繁鬧殿宇漸漸歸於沉寂。
魏行芷一路緩步緊隨在凌棲禾身後,一路行至宮牆深處一處花木掩映的僻靜庭院,四下無人,靜謐清幽。
凌棲禾聞聲轉身:「阿芷,許久不見。」
魏行芷全然不在意她的疏離,伸手便緊緊抱住了她單薄的身子,鼻尖一酸。
「棲棲,歡迎回來。」
懷中人身形清瘦單薄,骨感明顯,微涼的氣息襯得人格外孱弱。
凌棲禾指尖微僵:「物是人非,九年光陰流轉,我早就不是當年的凌棲禾。」
魏行芷不肯鬆手,將她抱得更緊。
「沒關係的,棲棲,你儘管變成小刺蝟,我不變就行。
她稍稍退開半步,細細打量她蒼白憔悴的面色,清瘦單薄的身形,紅了眼眶。
「你怎麼瘦成這般模樣,當年到底發生了何事?
「還能有什麼?不過是世人傳言那般,我心腸歹毒,蓄意加害繼母腹中稚子,景川侯將我厭棄,我為保性命,遠赴嶺南!
都說景川侯品行端方,持身正直,是朝堂君子,是大楚第一戰神,保家衛國,威名赫赫,受萬民敬仰。
「棲棲,那些舊事都過去了。」
「你如今安然回到臨安,還有很多真心掛念你、心疼你的人。」
「有景家,有我魏家,還鋮王殿下,我們都是你的家人,朋友,會永遠站在你這邊。」
「「阿芷,這般溫情,我早已不需要了。」
「我阿娘含恨離世,罪魁禍首就是凌霄,你們魏家世代忠烈,不該被我的恩怨牽連。」
「你我之間何來牽連,」魏行芷心碎道。
「凌霄是陛下自幼伴讀,與聖上情同手足,凌家向來聖眷深重,縱然你們魏家功勳在身、社稷有功,也不能去挑戰皇權。」
'無妨 ,我魏家不懼,為了你棲棲,我願意挑戰皇權,我願意的....."
「當年逆王作亂,陛下領兵回京平亂,燕雲之戰至關重要,舉國矚目,你長兄魏行山,年少成名,驍勇善戰,有魏無敵之稱,可最後,陛下依舊將燕雲主將之位,給了凌霄,而非你的兄長,陛下待凌霄情誼非凡!」
「至此,凌霄憑此戰封神,超過魏國公聲名,坐穩大楚第一戰神,聖眷加身,這麼多年,他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根深蒂固,你魏家守好將門遺風,便可一世安穩。」
「凌霄我自有法子對付,你今後不要來找我。」
燕雲十六州大戰?她的長兄魏行山便是受奸人所害,埋骨沙場,可方才棲棲提點燕雲主將之位、提點凌霄壓過他兄長……
一個冰冷可怖的念頭猛地竄上心頭,隱隱約約,叫人不寒而慄。
她不敢深想,先拋之腦後,此刻望著眼前決絕的好友。
少時,她與棲棲一同被先帝欽點,入東宮為郡主伴讀-如今的靜安公主。
三人朝夕共處,深宮書齋、御花園亭台,處處都是她們一同讀書習字、追鬧嬉戲的身影。
年少的凌棲禾性子鮮活跳脫,總笑說魏國公常年冷麵肅穆,一身沉肅,半點意趣也無。
便常常攛掇著她,拉著膽小拘謹的蕭陽晨,趁魏國公午後伏案小憩時,偷偷溜上前。
三人鬼鬼祟祟,小心翼翼拔他頷下鬍鬚,又蘸著胭脂墨膏,在他熟睡的面龐上塗塗畫畫,畫得滿是滑稽紋路。
魏國公每每驚醒,瞧見三個丫頭片子闖下的荒唐事,氣得吹眉瞪眼,連聲呵斥追打,嘴上罵得厲害,腳步卻放得極緩,從來雷聲大雨點小,面上佯裝盛怒,心底卻半分捨不得真正苛責。
往後日子愈發放肆。
楚老夫人養了一整池金鱗鯉魚,雅致鮮活,專供賞玩。
可這池子錦鯉,也屢屢遭了她們的「毒手」。三人搜羅各色雜餌胡亂投喂,把一池魚兒餵得肚腹滾圓,沉在水裡動彈不得,最後索性擼起衣袖,撈魚上岸,躲在假山後偷偷烤魚解饞。
次次闖禍,凌棲禾向來有恃無恐,天不怕地不怕。
唯有蕭陽晨,起初膽小怯懦,每每闖完禍都心驚膽戰,惶惶不安,生怕被長輩責罰。
年復一年相伴,日日一同胡鬧犯錯,蕭陽晨也漸漸膽子大了起來,三個少女,互為依靠,無憂無慮。
一切安穩順遂,都止步於宸安元年。
護國縣主含恨而終, 棲棲背著毒害繼母稚子的惡名,被棄嶺南。從此山海相隔,天南地北,故人離散。這九年漫長歲月里,旁人來去匆匆,舊事漸漸模糊,歲歲相思。
凌棲禾不再看魏行芷,拂袖轉身,步履清冷地消失在花木深處。
四下重歸寂靜。
假山石後,一道纖瘦的身影靜靜佇立,正是並未走遠的凌棲禾。
她隱在濃蔭陰影里,目光沉沉,遙遙望著魏行芷獨自立在原地,身形單薄落寞,最後才失魂落魄、一步一緩地黯然離去。心口密密麻麻地泛起鈍痛,愧疚如潮水漫涌。
「阿芷,對不起。」
方才那一番話,皆是刻意為之。她故意提起燕雲十六州之戰,故意點出魏行山戰死、凌霄取而代之執掌主將大權,刻意埋下猜忌的種子。
其實,當年那場慘烈戰事,主謀到底是奸臣王明,還是凌霄,她並無確鑿定論。
昔日阿娘的確疑心過,曾當面質問過凌霄, 卻被他矢口否認。
真相如何,時至今日,依舊模糊難辨。可她等不起,也賭不起。
她孤身入宮,步步維艱,要扳倒權傾朝野、聖眷深厚的凌侯,單憑一己之力,無異於以卵擊石。想要破局,就必須借力。
魏家世代將門,手握兵權,忠勇剛烈,只要讓魏家認定,魏行山之死是凌霄暗中算計所致,便會徹底把魏家捲入紛爭,讓魏家與凌霄勢同水火,站在對立面。
唯有魏家入局,與凌霄相互制衡、針鋒相對,她蟄伏暗處,才能尋得破綻,步步為營。
凌棲禾緩緩閉上眼,指尖微微攥緊。
她終究還是利用了阿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