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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藥香暗渡

2026-08-12 19:37:13 作者: 枕中青崖客

  轉眼間已是十月秋深,凌棲禾入宮已滿一月。

  這一個月里,蕭臨淵滿心滿眼皆系景宸宮,整整一月獨寵凌棲禾。六宮諸人暗自觀望帝王行蹤,心底難免生出諸多怨懟與艷羨。

  今日正是晚岫宮檀婕妤生辰。檀婕妤平日恩寵本就淡薄,只因腹中龍裔乃是後宮多年難得的皇嗣,皇家子嗣凋零,蕭臨淵便格外上心,特意駕臨晚岫宮,陪她共用生辰晚膳。

  檀婕妤出身江南世家,自幼恪守禮教,舉止端雅有度,恭謹上前為帝王布菜添羹,禮數周全,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蕭臨淵日日流連景宸宮,早已習慣凌棲禾那般隨性散漫、不拘禮法的模樣。如今面對檀婕妤這般處處拘謹、畢恭畢敬的姿態,心底反倒隱隱生出幾分不自在。他身為帝王,喜怒從不形於色,面上依舊沉靜無波,不露異樣。

  檀婕妤執起銀筷,輕輕為他布上一筷清蒸鱸魚,柔聲道:「陛下,這道清蒸鱸魚是御膳房特意備下的。嬪妾聽聞綰妃阿姊素來偏愛此味,嬪妾往日在景宸宮也曾嘗過,口感清鮮適口,還請陛下品鑑。」

  蕭臨淵慢條斯理咽下魚肉,抬眸淡淡開口:「愛妃近來,倒是與綰妃走得頗近。」

  「回陛下,綰妃姐姐性子格外有趣,與宮中一眾女子截然不同。嬪妾懷有身孕,心緒本就易起伏難安,幸而得綰妃姐姐垂憐相伴,閒時閒話雅趣、談心解悶,嬪妾心境寬慰不少,自然願意多親近阿姊幾分。」

  蕭臨淵默然思忖。

  綰妃素來性子清孤冷傲,向來不喜與人虛與委蛇,身居深宮卻深居簡出,連紫宸殿都甚少踏足。如今能有檀婕妤這般溫婉安分之人與她投緣相交、閒話相伴,倒也不是壞事。

  這一晚,蕭臨淵便留宿在了晚岫宮。

  夜深人靜,寢殿靜謐安然。蕭臨淵閉目休憩間,鼻尖忽然縈繞起一縷清淺雅致的幽香,淡淡悠悠,不濃不艷,熟悉得入骨——正是日日縈繞在景宸宮、獨屬於凌棲禾身上的那股藥草清氣。

  他微微睜眼,側首看向身畔的檀婕妤:

  「愛妃身上,熏的是什麼香?」

  「回陛下,此香是綰妃阿姊贈予嬪妾的。嬪妾聞著清雅怡人,十分合意。聽綰妃阿姊說,這是她親手自製的藥草香。嬪妾身懷有孕,尋常宮香多含忌諱,唯獨這款香溫和無害,絲毫不礙安胎,夜裡燃上些許,還能安神助眠,嬪妾便厚著臉皮向阿姊討了來。」

  蕭臨淵心底莫名生出些彆扭不悅。

  後宮妃嬪交好,互贈香膏飾物本是尋常小事,無可厚非。

  可他早已習慣凌棲禾身上那獨一無二的清淺藥草香。六宮處處皆是濃郁脂粉薰香,唯有景宸宮素來不染外香,凌棲禾也從不沾染香膏粉黛,只自身縈繞一縷淡草藥韻,乾淨疏離。

  如今檀婕妤身上竟也染了一模一樣的氣息,在他心底,這份獨屬於綰妃的清雅,本不該被旁人分去效仿,心口不由得滯悶不快。

  檀婕妤入宮已有一年有餘,平日安分守己,從無刻意爭寵邀恩之舉。可今日這番親近綰妃、身帶同款異香,又讓他忍不住暗自揣測:

  她刻意貼近綰妃,莫非是想借著自己對凌棲禾的偏愛刻意靠攏,借綰妃的盛寵攀附聖心,藉機固寵爭勢?

  他暫且壓下心底疑慮,不再深究,閉目安歇。

  夜半子時,夜漏沉沉,深宮萬籟俱寂。

  景宸宮內燭火搖曳,暖光柔柔落於書案之上。

  凌棲禾靜坐窗邊案前,手執紫毫玉筆,正細心謄抄《孫子兵法》。早前她應允蕭臨淵,要親手為他謄抄全卷,如今已落筆大半,字跡清雋端雅,墨香漫染紙間。

  她緩緩停筆,擱下筆桿,指尖輕撫紙面墨跡,眸光微沉,思緒飄回白日檀婕妤求香一事。

  這縷隨身縈繞的淡藥草香,並非宮中制式薰香,乃是她早年在嶺南時便親手調配的香丸。

  她自幼身患心疾,時常心悸怔忡,尋常薰香多含沉香、檀香、麝香等燥烈之材,擾神動氣,極易誘發舊疾,她碰不得。

  

  故而她特意甄選溫和安神、養心定悸、清潤不燥的草木藥材:酸棗仁、遠志、百合、淡竹葉、蜜漬甘菊、淮山藥干、少許白茯苓。

  皆是清和溫潤的草本靈材,無活血烈性之物,不寒不燥,完全不傷胎元。

  日常隨身縈繞,一可安養心神、平緩心悸,壓制舊疾;二能清氣養神,襯得面色溫潤氣韻沉靜,整個人看著清朗安然,全無病弱萎靡之態。


  白日檀婕妤嗅到她身上清雅淡香,心生好奇問詢,凌棲禾心底通透,瞬間看破她心思,便順勢推舟,大方相贈香丸。

  她本就有意與檀婕妤虛與周旋、結下交情,深宮棋局,落子便不能遲疑,這一步,本就該速行。

  凌棲禾眸光漸冷,取過一張素淨白紙,落筆寫下二字:賢妃。

  指尖輕點紙面,眸底漫開一抹淺淡寒芒。

  純貴妃盤踞後宮多年,盛寵不衰,膝下有三皇子傍身,外有白家、姻親景川侯、永昌伯爵府撐腰,朝野勢力盤根錯節,根基極深。

  想要一舉扳倒她絕非易事,唯有先剪羽翼,再摧主幹。

  而賢妃孫錦夏,正是純貴妃在後宮最得力的爪牙,事事依附瑤華宮,為純貴妃鞍前馬後、暗中構陷他人。

  若先拔除賢妃這枚左膀右臂,斬斷純貴妃宮內眼線與助力,再徐徐布局,日後對付純貴妃,便水到渠成。

  夜半更深,宮外秋風穿廊入戶,卷著微涼夜氣從窗欞灌入,拂過書案。

  涼風撲面,凌棲禾體弱,猝不及防嗆了幾口夜風,捂著唇輕輕低咳兩聲,肩頭微微輕顫。

  秋風依舊,掠過案上書卷,將她謄抄大半的《孫子兵法》吹得書頁簌簌翻動,恰好停在開篇首頁。

  正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篇。

  燭火搖曳映著她清淺眉眼,凌棲禾垂眸望著書頁上八字箴言,眼底掠過一抹幽深沉靜。

  次日辰時已過,將近巳時。

  往日這時辰早已醒來的凌棲禾,今日卻遲遲昏睡不起,靜臥榻間,透著幾分異樣。

  景年守在榻邊,越看越是心焦,輕步上前,伸手小心撫上凌棲禾額頭。指尖一碰,只覺滾燙灼人。

  景年不敢耽擱,立刻低聲吩咐:「棠梨,速速去往太醫院,請太醫即刻來景宸宮為娘娘診脈!」

  棠梨不敢延誤,快步出宮趕往太醫院。

  不多時,一襲青色醫袍的身影緩步入殿,正是今日當值的太醫院副院判——江守成。

  江守成年約三十五六,面容清雋沉穩,眉目溫雅,自帶醫者沉靜氣度。他在太醫院任職十餘載,醫術精湛老成,乃是太醫院正院判上官德徵的親傳弟子。

  江守成入殿後不敢耽擱,快步行至床榻邊,為昏睡高熱的凌棲禾凝神診脈。

  他落座小凳,三指輕搭凌棲禾腕間脈門,閉目凝神細辨脈象。片刻過後,眉頭緊蹙,心底暗自輕嘆:

  綰妃此番乃是風寒侵體,鬱積十餘日未曾調理,再加自幼心疾纏身、先天體虛,內里臟腑早已虧虛,氣血耗損過重,已然有油盡燈枯之兆。

  風寒之症用藥便可退熱痊癒,可這副孱弱身子根基已損,縱是請他師父上官德徵親自前來傾力調理,也只能勉強延命安養,終究難長久福壽,實在福薄。

  縱使寵冠六宮、聖眷滔天,這般身子,終究難承盛寵富貴。

  江守成緩緩起身,景年連忙上前,聲音發顫屈膝問道:「江太醫,我家娘娘身子究竟如何?」

  江守成斂去心底惋惜,神色沉斂道:「娘娘只是偶感風寒,鬱積日久引發高熱,風寒本身並無大礙。本官即刻開方抓藥,兩劑藥服下,便可退熱止咳。」

  話到此處,他頓了頓,那句難言的隱疾終究未曾說出口。

  一個「只是」懸在唇邊,景年已然聽懂言外之意,眼眶泛紅卻強作鎮定,語氣帶著隱晦提點:

  「江太醫,我家娘娘乃是護國縣主親女。護國縣主與影衛司指揮使謝凜謝大人,本是師兄妹。娘娘幼時便常出入謝府,情誼深厚……」

  她意有所指:謝指揮使與上官院判有姻親關聯,江守成身為上官嫡傳弟子,其中干係,他不可能不懂。

  江守成何等通透,瞬間聽出弦外之音,收斂心緒正色道:

  「姑姑安心,娘娘只是風寒入體,並無大礙。本官這便去擬藥方,服藥之後,一個時辰之內自會退熱安寢。」

  景年強忍眼底濕意,深深屈膝福身:

  「有勞江太醫費心,還請太醫速速開好藥方。待娘娘服藥退熱轉醒,還煩請太醫再移步過來複診一次脈象,也好讓我們安心。」

  江守成微微頷首,應聲退下,前去擬寫藥方。

  這場病來的不急不緩,可後宮之中,有人卻等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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