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後,景宸宮寢殿內。
床榻之上,凌棲禾緩緩睜開眼眸,悠悠轉醒。
守在床邊的景年見她甦醒,心頭驟然一緊,慌忙俯身,又急又慌:「娘娘!您可算醒了!身子可還有不適?方才您昏睡了整整兩個時辰,任憑老奴如何呼喚都毫無反應,老奴實在憂心。」
凌棲禾面色慘白,氣息虛弱,她輕輕抬手拍了拍景年的手背,柔聲安撫:「無妨,不打緊。」
「我每逢風寒,總會昏睡許久,這些年早已習慣。你和穀雨不必次次這般大驚小怪。」
聽聞此言,景年鼻尖一酸,心底愈發酸澀難受。她眼眶泛紅,喉頭微哽,垂首低頭,不敢讓娘娘看見自己失態的模樣。
恰逢此時,穀雨端著一碗溫熱清粥緩步入殿,屈膝行至床前,輕聲稟道:「娘娘,已是晌午。您身子虛弱,多少用些粥墊墊肚子吧。」
凌棲禾微微頷首。景年壓下眼底濕意,小心翼翼將她半扶起身,取來軟枕墊在她身後,動作輕柔細緻。穀雨坐在床邊,執起銀勺,耐心地一口一口餵她進食。
寢殿靜謐,唯有勺碗輕碰的細碎聲響。就在這時,殿外陡然響起一道高昂綿長的通傳聲:「陛下駕到——!」
腳步聲急促沉重,身著玄色龍袍的蕭臨淵大步踏入寢殿,眉宇間難掩急切。
今日早朝過後,他留守御書房議事,與眾臣敲定十月二十六萬壽節、招待各國使臣的繁雜事宜。公務耽擱許久,直至議事結束,他才得知綰妃臥病昏睡的消息,當即動身趕來景宸宮。
他目光直直落向床榻上的女子,見她面色慘白無血色,孱弱得仿佛一陣風便能吹倒,心口驟然一揪。大步上前,他俯身將凌棲禾輕輕攬入懷中,掌心貼在她的額間探溫。
熱度已然褪去,可她衣衫被虛汗浸透,肌膚黏膩濕冷,分明是高燒剛退的模樣。
蕭臨淵眉眼覆上一層濃重心疼,嗓音低啞:「朕不過一日未至,朕的小狐狸,怎就病成這般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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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驟然轉頭,凌厲冷冽的目光掃過殿內宮人侍女,厲聲訓斥:「你們這群奴才,是如何伺候主子?娘娘身子不適、臥病在床,竟無一人前去御前通報!」
他一掌重重拍在身側案幾之上:「朕看你們是愈發懈怠!眼中毫無規矩,全然不為主子身子著想!」
殿內下人盡數跪地,垂首屏息,大氣不敢喘上一口。
蕭臨淵冷眸微沉,當即吩咐身旁內侍:「高全!即刻傳上官院判!」
高全身形微頓,下意識愣神片刻。上官院判年逾六旬,醫術冠絕大楚,向來只侍奉陛下與太后,是皇室專屬御用御醫,極少為後宮旁人診脈。
縱使心中詫異,高全也不敢遲疑,躬身領命後,快步退殿傳召。凌棲禾倚在他懷中,虛弱抬手,輕輕扯住他的衣袖,柔聲勸解:「陛下,臣妾無礙。不過是偶感風寒,人食五穀,孰能無病?還請陛下讓她們起身吧。」
蕭臨淵掃過一眾瑟瑟發抖的宮人,周身低沉氣壓稍斂,不願喧鬧濁氣驚擾榻上之人:「都起來吧。」
眾人如蒙大赦,小心翼翼起身垂立。帝王威嚴的嗓音緩緩落下:「景宸宮上下,伺候不力,一律罰俸三月,以儆效尤。」
宮人侍女齊齊躬身謝恩,不敢有辯駁。凌棲禾靠在他懷中,本欲再多勸解,可殿中人多眼雜,聖令已下,再三求情反倒會有損帝王威嚴。
她稍作斟酌,輕聲道:「陛下國事繁忙,若是只因臣妾區區風寒耽誤朝政,豈非是臣妾的罪過?」
蕭臨淵抬指,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托起她蒼白的下頜,指腹緩慢摩挲著她微涼的肌膚,眼底慍怒盡數消散。
「國事固然重要,可朕的小狐狸,一樣珍貴。」
他眼底盛滿柔情,語氣卻帶著獨屬於帝王的風流不羈,指尖溫柔拂過她的鬢髮:「朕既將你從山野間帶入宮中,自然要細心嬌養,把你養得愈發金貴,怎可任由你時常病懨懨?」
凌棲禾本就體虛乏力,經此一番折騰,早已沒有多餘氣力與他周旋。她輕輕掙脫懷抱,緩緩躺回床榻,闔上雙眸,安靜閉目養神。
一炷香的時間轉瞬即逝。
上官院判提著藥箱匆匆入殿。老者年過花甲,步履沉穩卻暗藏急切,一身墨色醫袍莊重肅穆。入殿之時,他餘光瞥見床榻上安歇的綰妃,又看向守在床邊的帝王,目不斜視,恭敬上前行禮。
「老臣,參見陛下。」
蕭臨淵斂去周身溫柔,恢復帝王肅穆,語氣簡潔威嚴:「免禮,速給綰妃診脈。」
上官院判躬身上前,診脈過後沉聲回稟:「娘娘早前已服下退熱湯藥,高熱盡褪,只是體虛未復,尚需服藥調理。三日之內,風寒便可根除。」
蕭臨淵眸色沉定,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你是朕的御用御醫,醫術高絕。這幾日,由你親自擬方、經手煎藥,務必照料好綰妃身子,不可落下半分病根。」
上官院判垂首躬身:「老臣遵旨。」
蕭臨淵抬手遣退殿內所有宮人,滿堂侍從盡數退去。寢殿之內鴉雀無聲,殿中只剩二人。凌棲禾闔著眼,佯裝休憩,壓根懶得理會身旁的帝王。
片刻後,她直白開口:「陛下,此處有太醫診治,景年、穀雨貼身照料,我定然無事。陛下還是回御書房處理朝政為宜。」
她抬眸平視蕭臨淵,沒有妃嬪的恭謹討好:「您留在此處,既耽誤朝堂事務,我還要分心顧及,反倒難以靜養。若是不慎將病氣過給陛下,得不償失,臣妾反倒要平添罪過。」
蕭臨淵聽得通透,心知她直白嫌自己礙事。他心底無奈失笑,旁人妃嬪生病,只求他多留片刻,他向來甚少過問後宮瑣事,更鮮少親自探病。唯獨凌棲禾,未有絲毫受寵若驚的舉止,反倒趕他走。縱使心中鬱悒,可眼見她病弱模樣,終究不忍為難,乾脆應下。
他緩緩起身,鄭重叮囑景年與穀雨:「仔細照看你們主子,但凡綰妃有半點不適,即刻前往御書房稟報朕,不得延誤。」
言罷,一眾宮人隨他一同退離寢殿。
不多時,又至服藥時辰。上官院判如期入殿,景年抬手遣退殿內其餘下人,只留她與穀雨二人貼身伺候。
殿內清淨無擾,凌棲禾斂去一身清冷疏離,眼底帶著真切敬重。她望著面前的老者,舊事縈懷,輕聲開口:「上官院判,本宮離開京城多年,許久未見謝家叔母,心中甚是掛懷。」
謝家叔母名喚上官紫,是上官院判的獨女,亦是指揮使謝凜的夫人。凌棲禾幼時,常隨生母去往謝府走動。上官紫性情溫柔和善,待她一向親厚溫和。
上官院判聞言,心中已然通透瞭然,緩緩回道:「前些時日,老夫的女婿謝凜特意囑託老臣,要在宮中多多照拂娘娘。老臣定傾盡畢生醫術,專心為娘娘調理身子,保娘娘康健,望娘娘能長壽無虞。」
凌棲禾神色淡淡,不以為意:「上官爺爺,本宮自己的身子,本宮心中清楚。不必刻意強求。」
她抬眸望向老者,清冷眼底藏著一抹隱晦執念:「本宮別無所求,只盼有生之年,得償所願。還望上官爺爺屆時傾心相助。」
上官院判神色鄭重,躬身頷首:「老臣自當為娘娘周全。」
聞言,凌棲禾抬手從枕下取出一封封緘完好的書信。信封紙面乾淨,字跡清雋,落筆四字:謝叔親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