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將近,夜色漸濃,上官府書房靜謐清幽,燭火搖曳,映得滿室書卷影影綽綽。
謝凜接過岳父--上官院判遞來的一封書信,信封面上端正寫著 「謝叔親啟」 四字。
字跡並非傳統毛筆所書,而是以纖細炭筆細細落成,筆鋒清雋規整。他心頭一沉,師妹景瑟向來不慣用毛筆,日常行文練字,素來偏愛打磨至極細的炭筆。而今棲棲承襲母親筆法,寫得一手纖細工整的字跡,筆鋒神韻與景瑟如出一轍,只需一眼,便能徹底辨識。
謝凜指尖微用力,緩緩撕開封緘,將信箋徐徐展開,字裡行間卻裹著化不開的悲戚:
謝叔,一別數年,遙隔山水。棲棲蒙謝叔昔日照拂關懷,心底常懷感念。
自宸安元年,阿娘悽慘離世,棲棲心結縈繞,終日鬱結,滿腔悲慟再難消解。
謝叔如今身居影衛司指揮使要職,獨掌衛中大權,位高權重,又深得陛下信賴倚重。棲棲本不該貿然將你捲入這朝堂漩渦、萬丈險境之中。
可棲棲心底篤定,謝叔感念外祖父,更與阿娘情同手足、自幼相伴長大。對於阿娘落得一屍兩命的悽慘結局,外祖父痛失愛女、含恨而終。謝叔定與棲棲一般,半生難以釋懷。是以棲棲才決意將前塵真相、始末原委盡數告知謝叔,一切抉擇,皆由謝叔自行思量斟酌。
宸安元年,凌霄親赴大漠,將白若玉母女帶回京城。彼時阿娘雖終日悒悒不樂、心事鬱結,可因棲棲尚且年幼,她絕無外界傳言因夫君納二色而起輕生之念,阿娘本欲帶著棲棲遠赴嶺南,遠離臨安城紛爭,安穩度日。
可凌霄只顧及景川侯的威名顏面,既不肯與阿娘和離,放我們母女離去,反倒狠心將阿娘連同府中幾名親信僕役,一同禁足軟禁於芳菲苑內,與世隔絕。
一日清晨,阿娘喝下一碗清粥,轉瞬便驟然腹痛如絞,最終不幸小產,落出腹中已六個月成型的胞弟。
阿娘自幼熟識百草、深諳醫理,世間尋常墮胎之藥,但凡有半分形色氣味,她只需一眼一嗅,便能立刻分辨識破。可那碗粥里所摻的秘藥,竟是無色無味、無從察覺的陰毒之物。阿娘飲下之後,瞬間血崩不止,血流成河,身子徹底垮敗,最終落得一屍兩命的悽慘下場。
棲棲心中瞭然,此事必定與白氏姊妹脫不了干係。這等陰詭秘藥,絕非市井民間所能尋得,依棲棲反覆揣測,定然是出自深宮禁苑之內。
為此,棲棲在嶺南隱忍蟄伏整整九年,不敢有一日忘卻血海深仇。此番重返京城,得怡王暗中相助,才得以順利入宮。我此行唯一目的,便是扳倒權傾朝野的景川侯府,將白氏姊妹拖入地獄深淵,為阿娘、為枉死的胞弟討回血債。
棲棲所選之路,乃是扶持二皇子鋮王殿下,傾力打擊朔王一派的白家勢力。
謝叔身在朝堂,執掌影衛司,手握朝野情報重權,前朝後宮之事,只需靜觀其變,萬萬不可讓陛下發覺你捲入黨爭。明面上的謀劃與動作,自有怡王經營籌謀,謝叔只需藏於暗處。棲棲雖復仇心切,卻萬萬不願至親之人身陷險境,謝叔務必萬事以保全自身為先,再徐徐圖謀後事。
棲棲手書,問謝叔安。
信上炭筆字跡至此收尾,最後幾筆力道陡然加重,幾乎要戳破素箋,藏著破釜沉舟、赴死不悔的決絕。
謝凜捏著信箋的指節泛白,指腹緊緊攥著紙張,將那娟秀卻凌厲的字跡揉出幾道深痕。他垂著眼帘,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鷙冷沉的陰影,原本執掌影衛司、屍山血海也沉靜無波的眸底,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周身戾氣驟生,連周遭燭火都似被這股寒意懾得搖曳不止。
一旁的上官太醫將他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待謝凜勉強緩過神,才上前一步,語氣里是揮之不去的憂心:「賢婿,還有一事……」
「宮中如今的綰妃娘娘,雖聖寵正濃,風頭一時無兩,壓倒後宮眾人…… 只是綰妃娘娘的身子,實在不容樂觀。」
說到此處,老太醫長嘆一聲,滿目凝重:「她心疾纏身多年,病根早已深入肌理,藥石難醫。縱使老夫窮盡畢生醫術,拼盡全力為她調理,至多也只能保她十年無虞」
這話如一道驚雷,狠狠劈在謝凜心頭,讓他瞬間僵在原地,心下大驚,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九年前,棲棲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女郎,是他師妹捧在掌心的嬌女,整日在暖陽驕陽下肆意奔跑,眉眼明媚,鮮活靈動,渾身有著用不完的精力,笑起來眉眼彎彎,蹦蹦跳跳,滿眼都是純粹歡喜。那樣鮮活熾熱的姑娘,怎麼可能會身重心疾,纏綿病榻多年?
這一切,定然與凌霄脫不了干係!
他死死攥緊雙拳,骨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指骨相互擠壓,發出清晰刺耳的 「嘎嘎」 脆響,眼底猩紅一片,戾氣翻湧,幾乎要衝破胸腔。他受景家養育栽培之恩,半生未及報答一分,師父與師妹便含恨而死,如今她唯一的女兒受盡磨難,身負重病,孤身踏入深宮,以命相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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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暗暗起誓:就算賭上他謝凜的身家性命,也定要助棲棲手刃仇敵,達成復仇所願,告慰師父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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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至子時,夜色濃黑如墨,整座皇宮都陷入死寂,唯有宮牆角落的風燈,燃著微弱的光。
檀婕妤裹著一身嚴實的黑色斗篷,將周身氣息掩得半點不露,身邊只跟著貼身宮女雲朵。二人放輕腳步,專挑宮牆陰影處前行,悄無聲息地避開所有巡夜侍衛與值守宮人,一路輾轉輾轉,小心翼翼踏入了純貴妃的寢殿。
殿內燭火昏黃,暖意沉沉,可空氣里卻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壓得人喘不過氣。純貴妃身著華貴雲錦寢衣,珠翠環繞,端坐在上方主位,眉眼間媚色入骨。
她指尖輕捏一盞白瓷茶杯,慢悠悠地轉著杯壁,杯蓋輕抵杯沿,發出細碎的輕響,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
見檀婕妤躬身入內,純貴妃抬眼,眸中寒光乍現:「檀婕妤,你倒是還知道來見本宮。你莫不是當真不在乎你柴家上下數百口人的性命?」
「本宮交代你辦妥的事,多日過去竟毫無進展,你是在考驗本宮的耐心嗎?」
說話間,她戴著鎏金護甲的手指,在燭火光影中輕輕晃蕩,尖銳的甲尖泛著冷冽寒光,一眼望去,便讓人心頭髮緊,膽戰心驚。
檀婕妤當即雙膝跪地,伏在下手,脊背微微發僵,心底止不住生出陣陣餘悸,聲音帶著難掩的惶恐顫抖:
「貴妃娘娘息怒,臣妾萬萬不敢!臣妾早已與綰妃假意交好,往來頗為密切,只是近日綰妃閉門休養,臣妾無從接近,才一時未有動作。嬪妾發誓,定會儘快尋得時機,助娘娘完成籌謀,還望娘娘念在嬪妾盡心竭力的份上,對我柴家高抬貴手!」
話音剛落,純貴妃驟然放下茶杯,白瓷杯重重磕在桌案上,發出一聲刺耳脆響,震得檀婕妤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
純貴妃緩緩起身,踩著軟履緩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睨著跪地的檀婕妤,尖銳的鎏金護甲緩緩抬起,指尖輕佻撫過檀婕妤白淨的臉頰:「就憑你,也配生下陛下的龍嗣?」
檀婕妤慌忙伏低身子,雙手緊緊扶著地面,戰戰兢兢地磕頭應道:「臣妾此番有孕,純屬意外,絕不敢心存半分妄念。這孩子來得湊巧,若能為貴妃娘娘所用,也是他的福分,臣妾定會與腹中孩兒一同,誓死為娘娘盡忠,絕無二心!」
殿內燭火搖曳不定,將二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深宮之中的陰謀與脅迫,在這寂靜深夜裡,悄然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