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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人間有情

2026-08-12 19:37:57 作者: 枕中青崖客

  戌時初刻,紫宸殿內燭火沉明,暖光漫過雕梁玉柱,襯得殿中靜謐肅穆。

  棠梨垂首恭謹回話:「回陛下,綰妃娘娘性子素來清冷淡漠,不喜旁人隨意近身伺候。娘娘特意吩咐我二人,只管打理景宸宮外院所有事務,宮裡人事調度、日常用度開銷、底下下人管束約束,盡皆交由我二人全權做主。」

  葉落緊隨上前半步,語調平直嚴謹:「現下景宸宮規矩森嚴,下人皆安分守己,無人敢肆意造次生事。唯有內殿劃為禁地,我二人無旨無權踏足半步。娘娘近身侍奉、內殿晨昏灑掃諸事,向來只由景年、穀雨二人貼身隨侍,從不假手他人。」

  龍案前,蕭臨淵薄唇微微抿起,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悄然掠過一抹幽暗深邃的流光,心底瞬間瞭然通透。

  這隻小狐狸,倒是知人善用。

  棠梨與葉落皆是出身錦影衛司,經他御前親手調教栽培,警覺性遠超常人、利落周全。有這二人坐鎮景宸宮外院,整座宮苑規矩井然,尋常宮人不敢心生歹念,後宮慣有的那些陰私構陷、齷齪伎倆,難尋空隙。

  可她偏偏劃下涇渭分明的界限,執意不讓二人涉足內殿近身伺候。

  其中用意,直白得淺顯—— 分明是防著他。

  今日瑤華宮那場跌宕風波、連環大戲,便是她在人前幕後,於他眼皮底下看似不動聲色、一步步推演鋪陳而成。

  實則是是明目張胆,同他玩起了陽謀。

  他心念流轉,眸色漸沉。

  那奴婢柳絮心懷私慾、有所執念,小狐狸捏住她人性深處的貪求與奢望,拿捏得恰到好處。棋子明知是鋌而走險、以命相搏,依舊甘願背棄舊主。

  就連先前殿前,她那幾句看似大逆不道、忤逆犯上的言辭,也絕非一時意氣。

  是她故意撩撥,精準挑起帝王骨子裡的威嚴憤怒情緒,逼得他不得不順著她鋪好的路,順勢徹查瑤華宮前後糾葛,落入她的全盤布局之中。

  更何況,她對內侍吳保的來歷根底知曉得這般透徹,想必賢妃今日的失勢落幕,也早已在她預料盤算之內。

  賢妃往日向來依附白月瑤,對其唯馬首是瞻,後宮大半陰毒紛爭、構陷算計,皆由她一手暗中策劃。從前他只當是後宮女子尋常爭風吃醋、閨闈傾軋,從不願費心插手理會。

  可如今小狐狸入局攪弄風雲,步步為營撬動前朝後宮格局,反倒徹底勾起了他身為帝王的絕對掌控欲。

  他倒要看看,這隻心思深沉、步步為營的小狐狸,究竟需要下多大場面的棋局。

  亥時末刻,夜色濃稠如墨。

  景宸宮內燭火幽寂,四下清冷靜謐。凌棲禾孤身靜坐於書案之前。案上攤開一卷兵書,墨香清淺。景年垂首立於身側,低聲恭順回稟:

  「娘娘,棠梨、葉落二人已從御前復命歸來,回偏房歇息了。奴婢依照往日慣例,提前在二人屋內熏好了您親手調製的安神香。此香淡若無味,隱匿無痕,任憑二人武功卓絕、內力深厚,亦無從察覺異樣。待到明日晨起,二人只會覺一夜酣沉好眠,通體舒展,無任何異常。」

  凌棲禾執墨的指尖微頓,從字裡行間緩緩回神,語調清淡:「喚小麥進來。」

  片刻靜默,小麥輕手輕腳踏入內殿,屈膝低聲稟報:

  

  「娘娘,柳絮的屍身已妥善收拾完畢。奴才命人備下一副薄棺,暗中遣人送往越州,將她葬在生母洛音娘子墓旁,入土為安。」

  景年在旁輕輕嘆息,語氣暗含惋惜:「柳絮,終究是一步死棋。」

  凌棲禾淡淡抬手:「都退下吧。近來小心行事,後宮的風才剛吹起,明日過後,前朝怕是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小麥、景年二人躬身頷首,悄聲退離內殿,殿中唯留凌棲禾一人獨坐燈下,默然思量。

  那段塵封十五年的血海舊事,世人無從知曉。早在她決意從檀采女身上撕開後宮突破口時,便托怡王暗中徹查柴松,順帶打探柳絮根底。怡王派人遊走越州各處舊戲班,多方尋訪打探,才挖出這段被權貴掩埋的慘絕人寰的過往。

  十五年前,越州有一伶人名喚洛音娘子,色藝雙絕,賣藝不賣身。她本與師兄柳青吾青梅竹馬,情深意重。二人攢夠銀錢,約定在最後一場演出結束後,便贖身離府,相守餘生。誰料演出落幕當夜,醉酒的柴松強行玷污了洛音。

  柴松素來愛惜自身清廉官聲,搶占伶人的風流韻事一旦外泄,他苦心經營多年的清譽便會毀於一旦。為絕後患,他狠心動了殺心。洛音與師兄機敏察覺危機,連夜出逃,隱匿在偏僻山野的農戶家中。


  十月懷胎,洛音剛誕下體弱早產的柳絮,柴松的追兵便追蹤而至,狠心將她殺害。那日恰逢柳青吾帶著染病孱弱的柳絮去往鄰村尋醫,待他歸來,摯愛倒在血泊之中,屋內滿目狼藉,地上唯獨遺落一枚刻著柴府紋樣的令牌。

  為求謀生,柳青吾帶著年幼的柳絮重返戲班,顛沛流離,艱難度日。柳絮五歲那年,柳青吾常年鬱結相思、積勞成疾,最終重病離世。臨終之前,他將洛音娘子慘死的全部真相,一字不落告知柳絮。

  也正是那一年,柳絮跟隨戲班前往刺史府演出。她刻意設計,出手替刺史嫡女柴斯影驅走毒蛇,憑此機緣被柴夫人贖入府中,成為柴斯影的貼身婢女。此後數年,她隱忍蟄伏,一路跟隨柴斯影入宮,靜靜等候覆仇良機。

  晚風穿窗而入,燭火搖曳跳動,昏黃光影映得女子眉眼寒涼清冷。

  案上兵書攤開,墨跡工整,恰好她正滕寫到這一句:「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凌棲禾輕聲默念,語氣淡然通透,「純貴妃多年來在宮中順風順水,一向由賢妃為她衝鋒陷陣,眼界狹隘淺薄。她只一味拿捏顯眼的檀采女,從未將一個不起眼的陪嫁奴婢放在眼中。她永遠不會明白,螻蟻雖微,亦可撼動參天大樹。」

  「這些時日,我授意穀雨刻意親近柳絮。二人往來頻繁,穀雨時常有意無意提起越州故土,勾起柳絮塵封的傷痛回憶,一點點撬動她心底深埋的恨意,直至將這十五年血海深仇燃至頂點。」

  「待檀采女收到純貴妃暗中送來的淺落草,她便制定了全盤計劃。起初,本有意保柳絮一命。」

  凌棲禾垂眸看著紙面墨字,眸光輕淡,帶著一絲悲憫,「可柳絮早已無求生之念。她恨柴松入骨,殺母之仇不共戴天;卻也感念柴斯影多年善待,心底愧疚難安。一邊是血海深仇,一邊是主僕恩義,兩相拉扯,早已磨盡她求生之意。她只求將柴松罪證公之於眾,盼惡人伏法,便此生無憾。」

  「凌棲禾應允了她。」

  亦答應送她屍身回鄉,葬在生母與養父身側,闔家歸土。」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世間有情,天地無情。

  命可捨去,情灑滿人間。

  說道吳保身份如何暴露,從前他在前朝寵妃身邊伺候可不叫吳保,而是叫吳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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