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保身份暴露,源頭還要追溯到數日前景宸宮收到的一封匿名密信。
送信之人必是在後宮蟄伏多年,深諳各處宮人底細,亦或是與白貴妃積怨頗深,一直緊盯瑤華宮動向,方才暗中查清吳保過往,讓她能藉機布下全盤圈套。
她由此敲定一樁舊事:當年害阿娘滑胎的那碗墮胎藥,她在嶺南潛心鑽研數載,已然查明此物並非大楚藥材煉製,源頭只可能出自前朝。所有線索環環相扣,過往疑竇盡數吻合。
數日後,金鑾殿早朝。
天光穿透殿頂琉璃明瓦,灑下滿地清冷碎芒,整座大殿肅穆死寂,滿朝文武垂首肅立,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沉悶威壓沉沉覆下,壓得人心弦緊繃。
龍椅之上,蕭臨淵面色覆著一層鐵青寒霜,眉眼間戾氣森然。他緩緩抬眼,冷冽目光淡淡掃過階下文武,沉冷嗓音驟然響徹金鑾,震得殿內樑柱隱隱微顫,眾臣心頭皆是猛地一沉。
「越州刺史柴松,你可知所犯幾項罪名?」
階下,柴松身縛沉重鐐銬,狼狽匍匐於地,鬢髮散亂衣衫髒污,早已沒了往日坐鎮一方、衣冠矜貴的刺史模樣。
這些時日蕭臨淵令謝凜親赴越州查柴松,罪證確鑿,連夜查抄柴氏府邸,柴松連同宗族家眷盡數被押解入京,只待今日大殿會審定奪。
謝凜邁步出列,躬身垂首奏報:「陛下,柴松任職越州刺史期間,欺上瞞下,惡行罄竹難書!
其罪一:虛報河堤工程巨款,大肆中飽私囊;
其罪二:私盜越州官辦鹽礦,竊奪國庫本源;
其最三:對過境商旅苛捐雜稅層層盤剝,致使商賈怨聲載道。
其最四:越州民生凋敝;更視國法於無物,州內刑案不分輕重,只要納銀便可贖罪脫罪,縱容惡霸橫行鄉里,一地法度徹底崩壞!」
其最五:酒後恃官威強占良家女子,又為掩蓋醜行殘忍將其殺害滅口
謝凜話音剛落,金鑾殿內瞬間泛起一陣譁然。樁樁件件,皆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啊。
百官側目,望向階下癱軟的柴松,眼底皆是鄙夷、驚駭與掩不住的憎惡。
未等帝王開口,文官隊列里,刑部尚書陳湯緩步出列,手執朝笏,神色凜然肅穆,朗聲進言:「陛下,刑部再三覆核卷宗,此案罪證確鑿,無可辯駁。
柴松此人,偽善至極、沽名釣譽!平日裡刻意身著縫補舊袍,車馬行裝簡陋破敗,刻意在百姓面前扮作清廉勤政之態,蒙蔽聖聽,欺瞞朝野世人。」
「私下但凡稍有善舉,便重金收買市井說書人,遊走各州郡大肆宣揚造勢,刻意美化自身,博取清官盛名。實則人面獸心,貪婪陰毒,乃是壓榨黎民、敗壞吏治的巨貪奸佞!」
「臣懇請陛下,重懲柴松,嚴明國法,肅朝堂歪風,以安越州萬民之心!」
話音未落,禮部尚書周崇安緊隨出列,躬身拱手:「臣附議,請陛下嚴懲柴松!」
殿內文武大臣接連出列附和,懇請之聲此起彼伏,迴蕩在肅穆大殿之間,人人皆盼陛下明斷,嚴懲貪官以正朝綱。
蕭臨淵抬手輕壓,滿殿聲響瞬間靜斂。殿外侍衛魚貫而入,個個手捧厚重帳冊、奇珍寶物,整齊列隊立於殿中。
戶部尚書孫銀墨上前跪地,高聲回稟:「啟奏陛下,臣清點柴松私宅及柴氏宗族老宅完畢。柴松明面居所清貧簡陋,毫無華貴之態,私宅後院卻另闢洞天,樓閣連綿雕樑畫棟,府第規制恢弘,竟堪比皇家別苑。府內綾羅綢緞堆積如山,和田美玉、貓眼寶石、鎏金珍器滿目皆是,古玩奇珍琳琅滿目,數不勝數。」
「經核算清點,從柴松一族查獲贓銀八千萬兩,外加田產地契、商鋪商號、各類稀世珍寶,折合銀兩,竟抵我大楚三年國庫營收!」
一語落地,滿殿文武徹底駭然失色。
眾人臉色煞白,低聲交頭接耳,心神巨震。誰也不曾料到,這位常年衣著樸素、刻意偽裝清貧的地方刺史,竟私藏如此驚天巨款。此案堪稱大楚立國二十餘載以來,前所未有的滔天貪腐大案。滿朝官員無不背脊發涼,心底怒斥柴松狼子野心,貪得無厭。
蕭臨淵垂眸,目光落向階下渾身瑟瑟發抖。眼底寒意翻湧,殺意凜然。
「柴松貪贓枉法,禍國殃民,罪無可赦!柴氏一族仗勢橫行,助紂為虐,同罪論處!傳朕旨意:柴氏全族男子,一律斬首示眾,以儆效尤;族中女子沒入教坊司,永世不得脫籍!」
「主犯柴松,定於明日午時鬧市問斬!所有查抄贓款盡數充歸國庫,撥款安撫岳州流離百姓,由工部即刻重新修繕河堤水利。凡與此案牽連勾結之官吏,一律徹查到底,包庇縱容者,同罪連坐,絕不姑息!」
聖諭落定。柴松渾身癱軟在地,面如死灰,半生算計貪婪,終究落得族滅人亡、身敗名裂的下場。
除涉案一眾官員外,另有一人罪證確鑿、終落法網,正是新任御史中丞 —— 齊從。
此時刑部尚書陳湯啟奏。
「陛下,經臣徹查,御史中丞齊從私與柴松暗通款曲,牽涉財色污穢之事,往來過從甚密,行止不清不白。
究其根源,齊從去年所納侍妾,明面上是越州買來的瘦馬,實則乃是柴松庶女。那女子眉眼輪廓,竟與齊從早逝的亡妻別無二致,宛若復刻之人。
齊從素來對亡妻一往情深,執念入骨、難解難放。偏偏這一張相似容顏,便成了柴松拿捏於掌心的軟肋。先前陛下欽點齊從為欽差,外派暗訪越州決堤大案,柴松便藉機暗中籠絡利誘,步步收買。
為護這容貌酷似亡妻的柴氏,齊從甘願折節妥協,以身犯險,一意替柴松遮掩罪跡、瞞報禍事。」
蕭臨淵指尖捏著厚厚供狀,眸色沉沉如寒潭,心底翻湧著徹骨的寒涼與失望。他向來善辨人心、深諳世情,朝堂用人極少失准,幾乎從未看走眼。
齊從寒門起家,素以品性剛正立身,為官清廉自持,不結私黨、不營私利,本是他刻意提拔、用心培植的心腹臣子,早已暗定為日後朝堂肱骨,委以重任。
誰料這般清白忠良之臣,終究渡不過紅塵情劫,偏偏敗在了一抹相似眉眼、一襲溫柔羅裙之下。那顆素來忠君報國的赤子骨血,竟為一縷執念沉淪,甘願背棄君恩,負了帝王知遇。
朝堂文武百官齊齊聲討,皆斥齊從罪無可赦,痛罵他負君負國、背棄聖恩。滿朝文武,無一人感念他對亡妻的一往情深。世人眼底,只余他通私徇私、敗壞官德的罪名。
齊從一案,聖裁終落,處置之嚴苛殘酷,與先前沈家逆黨、一眾罪臣別無二致。齊從滿門遭查抄封禁,府邸內外封條層層疊疊;家中成年男丁盡數押赴刑場,斬立決伏法;未成年稚童悉數流放北地苦寒荒漠,終生服苦力勞役,永世不得歸京;府中女眷不論尊卑主僕,一律沒入教坊司,淪為卑賤官妓,此生沉淪,再無翻身餘地。
半生寒窗苦讀,一世清名剛正,到頭來只因一念情深執念,落得滿門傾覆、身敗名裂、萬劫不復的淒涼結局。
晚岫宮,宮門緊閉,靜謐得只剩庭間風聲。
檀采女柴斯影靜靜斜倚軟榻,懷胎已近四月,小腹微微隆起。她本是岳州柴氏精心教養的世家貴女,自幼被悉心栽培,恪守閨訓禮法,一言一行端雅自持。骨子裡早已被刻下根深蒂固的執念 —— 家族榮辱重於自身,重於情愛,甚至重於腹中龍嗣。
她這一生循規蹈矩、步步謹小慎微,入宮恪守妃嬪本分,不求盛寵榮華,唯願護住柴氏百年門楣、族人安穩。
晚岫宮早已被下旨禁足,隔絕內外往來,可今日早朝金鑾殿嚴懲柴松、清算柴氏一族的驚天消息,終究還是被宮人暗中傳進了宮內。
柴斯影聽完始末,只覺頭頂烏雲傾壓,心口驟然一陣絞痛,仿若遭驚雷劈中。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一軟,徑直昏死過去。
一旁侍奉宮人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上前攙扶,連聲輕喚,又立刻差人火速趕往太醫院傳召太醫。
不多時,太醫匆匆入宮,剛踏入殿中,便見帝王蕭臨淵已然端坐殿內上首,神色冷峻,周身氣場沉凝迫人。
太醫連忙上前跪地為柴斯影診脈,片刻後起身躬身回奏:「啟稟陛下,檀采女乃是氣急攻心,本就鬱結於心日久,此刻驟然大悲,以致胎氣浮動、胎象虧虛不穩。若再這般終日悲慟傷懷、執念難解,憂思不散,恐腹中龍胎難保,連採女自身根基也會大損難愈。」
話音落下,軟榻上的柴斯影悠悠轉醒。
她緩緩掀開眼帘,眸底瞬間蓄滿盈盈淚水,大顆淚珠無聲滾落,順著蒼白消瘦的臉頰不停淌下,沾濕鬢邊青絲,浸透衣襟。
「陛下…… 臣妾自幼長於柴府,受家族百年教養深恩,自小便知曉家族為先。臣妾入宮以來,謹守妃嬪本分,從不敢有半分逾矩。求陛下看在臣妾腹中尚懷皇嗣的份上,垂憐一二,寬恕柴府族人……」
此刻的柴斯影,早已沒了往日溫柔嫻靜的模樣,甘願以自身、以龍嗣為籌碼,獻祭宗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