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臨淵冷眼凝著她:「朕著實沒有想到。你素有江南才女之名,朕原以為岳州柴家乃是百年書香門第,文風清盛、家風清正,該是守禮安分的世家望族。」
「卻不料你們柴氏內里,竟藏著這般貪念,貪贓枉法,禍亂一方,犯下彌天大罪。」
柴斯影淚眼婆娑,聲音哽咽悲愴:「陛下,臣妾惦念家人,心如刀絞。若陛下執意嚴懲,臣妾願與族人一同領罪……」
蕭臨淵眸光驟沉:「柴氏,你這是在威脅朕?不過一個尚未出世的皇嗣,竟也讓你生出要挾君上的心思?」
「臣妾家族獲罪,臣妾痛徹心扉,只求陛下成全……」 柴斯影伏在榻邊,泣不成聲。
「朕念你懷有龍嗣,已格外開恩,未曾將柴氏趕盡殺絕,尚且有女眷苟活。」
他語氣陡然轉厲,寒意徹骨:「倘若你執意沉溺哀痛,那朕便不再留情,讓你柴氏滿門,為這未出世的皇嗣一同殉葬!」
語罷,蕭臨淵轉身拂袖離去。晚岫宮厚重宮門轟然閉合,隔絕了內外聲響,只留柴斯影伏在軟榻上,任由悲慟席捲,泣得撕心裂肺,絕望無邊。
景宸宮內。
穀雨立在一旁,眉頭微蹙,滿臉困惑不解:「娘娘,奴婢實在想不通。檀采女雖說家族傾覆獲罪,可她終究身懷龍嗣,憑著腹中皇嗣,本就有安身立命的指望,安分靜心養胎便可自保,何苦偏要在陛下面前苦苦哀求,反倒惹得龍顏大怒,白白折損自己指望?」
凌棲禾靜靜倚在軟榻上,素手輕捻青瓷茶盞,
「人心性子,從來都是家世禮教與生長環境一點點刻出來的。柴斯影是柴氏傾盡心血教養的世家貴女,一生循規蹈矩,家族榮辱早已刻進骨血,凡事皆以宗族為先。從她入宮那日起,便早已註定了今日這般悲涼結局。」
穀雨似懂非懂,輕輕點頭,輕嘆一聲:「奴婢雖與柳絮相處時日不長,情誼不深。可如今柴氏滿門傾覆,落得這般下場,也算是給柳絮一個交代,告慰她九泉之下的亡魂了。」
這話入耳,凌棲禾心頭驟然泛起層層漣漪。
當初見聞柳絮身負血海深仇,步步隱忍之時,她便在柳絮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她又何嘗不是如此?
可柳絮大仇得報,便可放下執念,歸於塵土,求得解脫。
那她自己呢?
凌棲禾眼底掠過一抹茫然空寂,心底一片寒涼:
待來日大恨得雪,她又能否真正解脫?
今日柳絮的宿命,或許便是日後自己的結局。
偌大深宮,塵世浮沉,待到仇怨了結,餘下的,不過是一身孑然孤寂,四海無處可依,餘生亦無可留戀。
蕭臨淵已有一個多月未曾踏入後宮。
如今前朝柴松貪污一案塵埃落定,帝王終於抽出身來,駕臨後宮。
連日無帝駕眷顧,賢妃已被打入冷宮,梅婕妤、白貴妃、綰妃皆遭禁足,偌大後宮籠罩在一片詭異死寂之中。
就在眾人惴惴不安之際,帝王終於傳下旨意翻起侍寢綠頭牌,偏偏點中了居於聽雨軒的陳依依。
御前內侍小成子領著一眾宮人浩浩蕩蕩前往聽雨軒,送來無數厚重賞賜,當即晉陳美人為韻充儀,連跳兩級,賜封號「韻」,聖寵浩蕩,不言而喻。
陳依依出身清流書香門第,其父官居鴻臚寺卿,學識淵博,氣度儒雅。
待到幾日後萬壽節來臨,萬邦來朝,四海賓朋齊聚臨安。
韻充儀之父陳煜,年少遍歷山河,通曉多國言語。此番萬壽節各國使臣朝拜,陛下必定要重用陳煜。
瑤華宮
白貴妃白月瑤端坐殿中,心頭鬱結翻湧難平。她心緒煩躁至極,抬手猛地一揮,便將身側陳設的名貴花瓶狠狠掃落在地,瓷片碎裂之聲刺耳迴蕩。
白姑姑心頭一緊,連忙上前柔聲勸慰:「娘娘何必動氣傷了自身?不管是綰妃,還是新晉得寵的韻充儀,陛下不過是一時新鮮罷了。在陛下心底,唯有娘娘才是獨一無二的。」
白月瑤眉眼覆著一層矜冷傲氣,語氣帶著與生俱來的高傲。
「本宮出身高貴,容貌才情在閨閣之時便冠絕京華。這後宮榮寵、朝野權勢、帝王傾心,本就該歸本宮一人獨有。
唯有本宮,才配得上世間最至尊的榮華。後宮這些卑賤之人,也配同我相爭?」
白姑姑暗自輕嘆一聲。
自家娘娘自幼性子極強,事事好勝,從不肯落於人後。哪怕是一母同胞的胞妹白若玉,在她面前也處處退讓、事事遷就。偏白家長輩素來偏愛性情柔弱溫順的白若玉,這份偏頗,反倒越發養出了主子爭強好勝、事事不肯服輸的性子。
白月瑤在深宮經營多年,一路順風順水,從未受過這般冷遇與折辱。如今卻屢屢在綰妃手中吃虧,心底自是憤懣難平。
往日後宮諸事從不需她費心操勞,自有賢妃孫錦夏在前替她衝鋒陷陣、周旋打點。而今沒了孫錦夏這個左膀右臂,白月瑤只覺如同魚兒離了活水,連在後宮立足呼吸,都倍感掣肘艱難。
她眸光沉沉,緩緩開口:「姑姑,賢妃跟在本宮身邊多年,替本宮籌謀,牽扯的宮闈秘事無數。她知曉的內情太多,留著始終是心腹大患,本宮想除了她,以絕後患。」
白姑姑急忙勸阻:「娘娘,萬萬不可!孫才人雖說失了聖心,可她終究出身永安伯爵府。此時若是貿然對她下手,必定掀起風波,惹出無盡事端。」
聽聞白姑姑一席話,白月瑤漸漸冷靜下來,強行壓下了心底的殺念。
她心中透亮,孫才人若是驟然暴斃,自己必定是朝野與陛下第一個猜忌的人。縱使陛下當下不深究,心底也必會埋下疑慮隔閡。
更何況孫才人背後倚仗是永安伯爵府,她還有一位身居戶部尚書的庶長兄。世家向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倘若貿然對賢妃下手,便是徹底與永安伯爵府撕破臉。
如今她的琛兒,在朝堂,還需倚仗戶部尚書孫銀墨,只能暫且隱忍,留孫才人苟活時日。
白姑姑見狀,又輕聲寬慰:
「娘娘實在不必將孫才人放在心上。她雖知曉咱們不少隱秘,卻始終拿不出半點實證。往日那些後宮勾當,從不是娘娘親自出手,不過是稍加提點示意,奔走行事、動手布局全是賢妃一人自作主張。真要追究起來,半點也牽連不到娘娘身上。」
這番話恰好說到了白月瑤的心坎里,她神色稍稍緩和。忽然抬眸看向白姑姑,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與審慎:
「姑姑,如今吳保死了,你心中…… 會不會對本宮存有怨懟?」
白姑姑立刻屈膝垂首,語氣真摯:
「娘娘怎會說這般話?老奴自娘娘降生那日起便貼身侍奉,此生滿心滿眼,唯有娘娘一人,從無半分異心。」
說起吳保,他本是深宮之中無根無依的內侍,無親無故,半生漂泊,宛若風中浮萍。
此人機靈通透,處事圓滑老練,又略通藥理雜學,三教九流、宮闈隱秘之事無一不曉,這些年替白月瑤辦下了無數見不得光的隱秘差事。
當初為了籠絡吳保為己所用,白月瑤特意成全他與白姑姑相交相伴。深宮寂寥,長夜無訴,白姑姑待他噓寒問暖、縫補照料,給了他這輩子從未有過的暖意,更給了他如同家一般的歸屬感。
也正因這份情深義重,吳保至死都忠心耿耿護著白貴妃,甘願以命相護,死得其所,毫無半句怨言。
白姑姑身為白家家生子,自小陪著白月瑤一同長大,朝夕相伴,情誼早已逾越尋常主僕。
於白月瑤而言,父兄情分疏離淡漠,胞妹白若玉又處處與自己相爭,偌大世間,唯有白姑姑,是貼身侍從,更是至親之人,待她如同半個慈母一般。
忠心不二如白姑姑,白月瑤今日能捨棄吳保,來日白姑姑不知是何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