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宸宮內靜影沉璧,暮色順著窗欞淺淺漫入殿中。
穀雨滿臉憂色,低聲道:「娘娘,自上次去瑤華宮請安後,陛下已有十餘日不曾踏足景宸宮。解除禁足旨意也遲遲未下,奴婢心裡實在七上八下…… 只怕陛下,早已將娘娘拋在腦後了。」
軟榻之上,凌棲禾安然靜坐,手中捧著一冊泛黃卷邊的《神農雜記》,乃是她生母昔日親手編撰的手跡。
聞聲,她才緩緩抬眸,將書卷輕擱在旁側几案,唇角浮起一抹清淺淡笑:「穀雨,不必庸人自擾。我料定,陛下今夜,必會前來。」
另一邊紫宸殿內,檀香裊裊。玉棋盤橫置案上,黑白棋子錯落排布。
怡王蕭千循正與帝王蕭臨淵對弈,落子間溫潤有度,胸藏丘壑。
蕭臨淵落下一子,目光看向身側兄長,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堂兄隱退朝堂多年,朕原以為,你早已淡忘少時諾言,忘了當年立志輔佐朕、拓疆定天下的宏圖。如今看來,你依舊是那個心懷天下、體恤蒼生的蕭望舒。」
怡王蕭千循,字望舒,取月蘭清輝、溫潤澄澈之意;
帝王蕭臨淵,字扶光,寓朝日凌空、普照山河之態;
大將軍凌霄,字雲闕,含流雲穹宇、縱橫天地之勢。
三人年少同居於江東雲夢澤舊都,自幼相伴,情同手足,是皇室間難得的鐵三角情誼。
文道之上,同拜已故白太傅門下,共習經史謀略、治國安邦之策;武道一途,又同師承已故凌廣將軍,共修兵法戰陣、沙場殺伐之術。三人天賦各異、風骨分明:
怡王蕭望舒,尚文輕武,精於運籌權謀,心思深沉,胸藏萬千丘壑;
凌霄字雲闕,專精武道,驍勇冠絕三軍,領兵布陣,乃是世間難得將才;
唯有蕭臨淵扶光,文武雙全,文能安朝堂、治亂局,武可定四方、平戰亂。
高祖在世時便格外偏愛蕭臨淵,縱使朝中早定儲位,依舊將他當作未來儲君悉心栽培,寄予整座江山厚望。
當年白太傅為三人親取表字,本藏一番苦心寄願:盼三人如蒼穹中日、月、流雲,日月輪轉,雲光相伴,共照山河,庇佑蒼生;更願此生相扶相佐、同心共濟,守住蕭氏基業,護好大楚黎民。
奈何世事難全,命運多有波折。後因護國縣主一事,凌霄與怡王心生嫌隙,情誼漸生隔閡,經年漸行漸遠,不相往來。
縱然行路殊途、交情有隙,蕭臨淵卻始終堅信,二人心底,依舊藏著安定山河、守護蒼生之本心。
帝王望著棋盤,言語間滿是器重。
怡王落子沉穩從容,淡淡開口:「陛下身為大楚帝王,臣身為蕭氏子孫,本就不忘守護江山、安定天下的本分。這些年臣閉門避世,靜養生息,也曾自苦沉淪。只是如今天下暗流涌動,四方隱患蟄伏,情勢迫在眉睫,臣又怎能再隱居高臥、獨善其身?」
蕭臨淵微微頷首,緩緩剖析朝局隱憂:「大楚立國二十載,休養生息至今,國富民安,兵精糧足,坐擁百萬雄師。只是這些年朕行事剛硬,以雷霆手段削去數位異姓藩王,雖收攏皇權、穩固朝綱,卻也引得朝野人心惶惶,私下議論不止。
如今東宮儲位微妙,朝堂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內憂暗伏。人心難測,難保無野心之輩暗中勾結域外諸國,滋生禍亂,動搖大楚根基。眼下內外皆缺可信倚重之人,朕,急需你重回朝堂,與朕共治天下。」
怡王指尖輕落棋盤,眸光沉靜,徐徐梳理天下大勢:「陛下所言極是。如今大楚疆域遼闊、兵強糧足,然域外三國已有合縱聯盟之心,絕不可掉以輕心。
羌國分東羌、西羌兩部。東羌素來與世無爭,不與大楚結盟,亦無戰事糾葛,超然局外。西羌卻不同,早在高祖年間便與我大楚開戰,那一戰後,我朝順勢攻占西羌涼州全境,兩方自此結下刻骨舊怨,隱患深埋數十年。」
他語氣驟然沉斂:「西羌懷恨在心,必會暗中聯結東漓、南疆,締結盟約,伺機聯手報復,一報涼州被奪之恨。
臣有一計可破此局:先以利誘之,假意歸還涼州,行恩威並施之策。
歸還之前,選派大楚心腹將領藉故進駐西羌駐守,對外只以幫西羌防備東羌為名義。
百年前東西羌本是同宗一脈,只因宗族內鬥、爭奪地盤才分裂兩部,常年摩擦不斷,嫌隙極深。
咱們借制衡東羌之名,派將駐守、幫其排布防務、指點戰術,既能安撫西羌,使其暗中依附大楚,又能將西羌牢牢握在掌心。
西羌一旦被穩住掌控,它與東漓、南疆的三國聯盟,便可不攻自破。」
蕭臨淵眼中一亮,撫掌讚嘆:「堂兄此計絕妙!朕向來以鐵血武力鎮朝定邊,從未想過這般迂迴制衡、懷柔攻心之策。有你此謀,正好一改往日強權鎮國舊路,朕深以為然。」
怡王從容頷首,又轉而剖析南疆局勢:「除卻西羌,再便是南疆。
南疆關山連綿,地勢西高東低、北峻南緩,壁壘天成,易守難攻,不可強攻,只可智取。
其境內群山縱橫,平原稀少,良田貧瘠,本就糧草匱乏、民生根基薄弱。咱們便可從此處施恩,傳授山地耕種之法,助其開墾荒坡、增產豐收,以恩惠籠絡民心,穩住邊境。」
蕭臨淵眉頭微蹙,立時出言反駁:「不妥。
若真教會南疆百姓種糧豐產,日後其糧草充盈、國力漸盛,豈不是養虎為患,來日足以與大楚分庭抗禮,必成後患。」
怡王淡然一笑,從容解惑:「陛下無需多慮。山地豐產,根基全在水利。咱們可派遣大楚精通河渠的能工巧匠南下,幫南疆興修溝渠、排布水網,暗中將南疆全境水系與大楚本土連通,統一規劃修築。
往後南疆的蓄洪泄洪、灌溉水量,盡皆掌控在我方匠人與朝臣之手。如此一來,南疆的農耕命脈、民生根本、經濟源頭,便牢牢攥在大楚掌心,任由咱們拿捏制衡。」
計劃雖全,可應如何行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