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臨淵眸底猶存疑慮,沉吟緩道:「山地墾荒植糧素來艱難。大楚疆域廣袤,多為平川沃土,農耕之法向來依循平地規制。至於坡地開荒、山地種糧之術,至今未有成熟章法,何以教化南疆?」
怡王眸色清淺,從容反問:「陛下,我大楚立國二十載,便四海安瀾、兵精糧足、國運昌盛,這般盛世基業,究竟倚仗何人?」
蕭臨淵略一思忖,語氣漫起幾分悵然:「自然是護國縣主。她一身經天緯地之才,方換得今朝國泰民安。可惜天妒奇才,縣主早已仙逝,世間再無這般曠世人物。」
「縣主雖逝,血脈與絕學尚存。」怡王神色沉靜,緩緩提點,「綰妃自幼受護國縣主親授栽培,農桑濟世、墾荒豐產之術盡數承襲。即便未曾親口傳授的秘卷絕學,亦由縣主編纂成冊,留予綰妃。換言之,那山地耕種、富民興農的良方,一直握在綰妃手中。」
蕭臨淵眸色驟然一亮,心底豁然通透,暗自腹誹:原來是只藏拙內斂的小狐狸。
他不再糾纏此事,轉言問及他國局勢:「那東漓,該如何處置?」
怡王條理明晰,淡然剖析:「東漓狼子野心,常年於邊境滋生摩擦,從未安分。如今鎮守東漓邊關的乃是魏行笙將軍。對此蠻夷,不可施以懷柔,唯有以戰立威,先挫其銳氣,再斂其鋒芒。只要擊潰東漓守軍、震徹敵軍軍心,西羌與南疆必會心生忌憚,俯首遵從大楚排布。」
他稍作停頓,補充道:「只是眼下時機未到,不宜貿然興兵,暫且假意安撫穩住局勢。東漓一應事宜,盡可交由臣處置。」
蕭臨淵心頭煩憂盡數消散,神色舒展:「明日便是萬壽國宴,列國使臣齊聚上京。有堂兄此言,朕便可安心。此番國宴,使臣接待、朝儀排布一應瑣事,全權交由堂兄打理。」
怡王躬身垂首,禮數恭謹:「臣定當盡心竭力,不負陛下聖托。」
景宸宮
溫熱清泉緩緩注入白玉浴池,水面浮著細碎嫣紅玫瑰瓣,裊裊水汽升騰瀰漫,將整座浴房籠在一片溫潤朦朧之中。凌棲禾闔眸浸於池水之內,連日鬱結的疲憊,皆被融融暖意緩緩消融。她素來不喜宮人近身侍奉,早已遣穀雨等人退至殿外,獨留一己,偷得片刻清淨。
纖長指尖輕撥粼粼池水,她靜憩良久,方才緩緩起身。轉頭欲取浴巾,卻見身側空空如也,方才慵懶失神,竟忘了將浴巾置在近處。
黛眉微蹙,她只得微微傾身,探手去取不遠處衣架上的錦巾。身姿輕轉,剔透水珠順著瑩白肌理緩緩滑落,肌膚凝脂如玉,在水汽之中,更顯絕色娉婷。
倏然之間,一隻骨節分明、微涼帶暖的手掌自身後探來,掌心托著一方柔軟素雅的雲紋錦浴巾。
突如其來的動靜令凌棲禾身形一僵,心口微緊。她驀然回眸,撞進一雙勾魂攝魄的桃花眼眸,來人正是蕭臨淵。
凌棲禾轉瞬斂去眼底驚色,清冷眸光淡淡睨他:「陛下何時竟學了民間採花賊的行徑?趁臣妾沐浴悄然潛入,這般逾矩妄為,就不怕傳入後宮,折損天子威嚴?」
水汽濡濕他眉眼,眼前女子清冷風骨被霧氣揉碎,添了幾分妖嬈媚色,動人心弦。蕭臨淵眼底漾著戲謔笑意:「愛妃絕色傾城,令人心折。就算被天下人恥笑,朕也甘願前來偷香竊玉。」
凌棲禾接過浴巾,迅速裹緊身姿,側身避開他灼熱視線,淺淺挑釁:「陛下就不怕臣妾出聲喚來宮人?屆時將天子當作刺客拿下,顏面何存?」
提及顏面,蕭臨淵面上戲謔漸斂,輕嘆一聲,緩步上前,嗓音低沉繾綣:「自瑤華宮那日被愛妃當眾頂撞,朕在你面前,便早已無顏面可言。」
凌棲禾直直望進他深邃眼底:「既如此,陛下可知錯?」
此刻的帝王褪去朝堂殺伐冷硬,任由她言語詰問。若是讓朝中百官見得這般溫順模樣,定然驚駭不已。
蕭臨淵無奈低嘆:「是朕錯了。」
凌棲禾眉梢微挑,得寸進尺:「陛下可知錯在何處?」
他喉結輕滾,凝著她眼底倔強嬌嗔的模樣,壓下心底翻湧的萬千心緒,低聲軟語:「朕錯在不辨是非,委屈了你。」
聽聞此言,凌棲禾眼底寒意悄然散去。九五之尊能放下身段坦誠認錯,已是難得。她深諳見好就收的道理,不願步步緊逼,徒增隔閡。
她淡淡揚唇:「陛下既誠心誠意的認錯,本宮就大發慈悲的原諒你了。」
見她神色緩和,蕭臨淵心頭一松。不等凌棲禾反應,他俯身將她打橫抱起,褪去外袍,利落踏入溫熱浴池。指尖輕摩挲她細膩臉頰,眸光灼熱滾燙,俯身便落下纏綿一吻。
殿內暖霧繚繞,曖昧肆意滋生。靜謐浴房之內,細碎喘息與低喃交織纏繞,儘是荒唐旖旎。
「蕭臨淵,你個老男人,就不能輕點?平日裡的持重端莊去哪了?」迷離之間,凌棲禾早已拋卻尊卑規矩,口不擇言。
簡簡單單三字,偏叫帝王心頭躁意翻湧。蕭臨淵動作陡然加重,語氣帶著偏執:「還敢說朕老?」
直至最後,凌棲禾無力招架,軟糯求饒,口中嗔罵也換成了一句氣若遊絲的狗男人,細碎聲響,盡數湮沒在暖意之中。
半刻時辰過後,池水漸涼。
蕭臨淵小心翼翼將渾身綿軟的女子抱起,取來柔軟錦巾,細緻擦去她身上水漬,嚴實地裹好,邁步走向內殿床榻,輕柔將她安放躺下。
目光落在她白皙肌膚上錯落的青紫痕跡,他眼底湧起濃重愧疚,指尖輕輕拂過,滿心懊惱自責。他素來克制自持、清冷禁慾,執掌萬里江山,克制萬般情慾,唯獨在凌棲禾面前,屢屢失控,失盡帝王儀態。
當夜,景宸宮解除禁足、帝王徹夜留宿的消息,如風般傳遍整座後宮。
六宮妃嬪聽聞訊息,心緒各異。有人艷羨嫉妒,有人惶恐不安,更有深宮幽院之中,女子指尖死死攥緊錦帕,眼底寒光乍現,陰鷙莫測。
無人知曉,今夜溫情繾綣不過是假象。帝王溫柔表象之下,早已洞悉凌棲禾身懷農桑絕學的隱秘。明日萬壽國宴,列國使臣齊聚上京,東漓暗藏禍心,西羌懷恨蟄伏,東宮儲位暗流洶湧,一場席捲朝堂與後宮的滔天風暴,已然悄然醞釀。
深宮僻靜別院,一道沉寂多年的孤寂身影,聽聞景宸宮盛寵復起的訊息,緩緩睜開狹長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涼薄莫測的冷笑。
內殿燭火搖曳,暖帳沉沉,光影明滅不定。
蕭臨淵垂眸凝視懷中安睡的女子,指腹輕輕摩挲她肌膚上淺淺印記,眼底柔情似水能溺斃世人,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清冷審視。
枕上之人睫羽輕斂,看似睡得安穩沉熟,被衾遮掩下的纖細指尖,卻悄然蜷縮,微涼緊繃。
一夜繾綣,皆是刻意演就的假象。
他蓄意靠近,她刻意順從。
燭火幽幽,照不透沉沉暖帳下,兩顆深藏城府、從未坦誠的玲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