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華宮
殿內燭火搖曳不定,映得滿室鎏金暗影錯落。白貴妃纖指輕捻鎏金茶盞,明艷眉眼間斂著一層深不見底的算計,修長指節因暗自用力,悄然繃得泛白。
三皇子蕭時琛步履匆匆踏入殿中,面上強壓下心底焦躁,躬身垂首,壓著嗓音:「母妃,蕭時硯奉命出使西羌一事,如今前朝後宮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兒臣實在費解,父皇此番究竟是何用意?」
「本宮已知曉。」
白貴妃語氣平淡,面上竭力維持鎮定。她心底通透,陛下膝下如今僅有兩位皇子,鋮王蕭時硯乃是西羌異族公主所出,只要後宮再無其他皇子降生,這儲君之位,早晚是她琛兒的囊中之物。從前的蕭時硯,本就不足為懼。
「母妃,蕭時硯向來是父皇眼中閒散邊緣之人,常年戍守軍營,不過在魏國公麾下掙得幾分微薄戰功,從未涉足朝堂、執掌實權。可如今父皇竟將西羌邦交這般重任全權交付於他,實在太過反常。」
白貴妃眸色微沉:「你父皇心思深沉難測,這一步棋,眼下尚且看不透虛實,你萬萬不可自亂陣腳。」
蕭時琛眉峰緊蹙,難掩忌憚:「難道父皇有心刻意重用他?若是此番他順利完成出使重任,日後聲勢定然水漲船高,必會成為兒臣爭儲路上最大的絆腳石,兒臣絕不能坐視不理!」
「你素來懂得隱忍克制,怎如今反倒露了這般沉不住氣的模樣?」 白貴妃抬眸睨他一眼:「出使西羌,看著是無上殊榮,實則前路兇險莫測。一言一行稍有不慎,便極易挑起兩國紛爭,本就是一步吉凶難料的險棋。」
「兒臣自然知曉其中兇險,可這也是他唯一能藉機嶄露頭角的機會。」
蕭時琛神色凝重:「萬一他安然往返,不費一兵一卒便勸得西羌歸順,便是惠及大楚的舉世之功。到那時,父皇必定會對他另眼相看,器重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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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時硯性子剛直執拗,不通朝堂迂迴權衡之道,未必能拿捏好邦交之中的分寸利弊。你不必先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白貴妃指尖輕叩茶盞,眼底掠過一抹凌厲野心:「本宮生來,便要爭這世間至尊之位。後宮盛寵、儲君基業,分毫都不能容旁人分走半分。蕭時硯想半路入局、分一杯羹,絕無可能。」
她話鋒稍緩,沉聲1叮囑:「只是眼下切記不可輕舉妄動,免得授人以柄,落下口舌把柄。你只需穩住自身身段,潛心修身修習,維持好你禮賢下士、溫潤謙和的皇子名聲,暗中靜觀其變,坐看局勢即可。」
蕭時琛躬身行禮:「兒臣謹記母妃教誨。」
御書房內,沉煙裊裊盤旋,殿中氣氛肅然如凝霜。
帝王蕭臨淵端坐盤龍御案之後,玄色龍紋朝服襯得他面容冷峻深沉。怡王、二皇子蕭時硯、景弦將軍分侍左右,皆垂首肅立。
蕭臨淵狹長鳳目緩緩掃過殿中眾人:「此番鋮王出使西羌,牽繫大楚疆土布局,干係重大,容不得半分差池。堂兄擬定好文臣隨行名單,武將隨軍鎮守邊防軍務,便交由景將軍統籌安排,務求面面周全,萬無一失。」
景弦聞言立時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身姿凜然:「臣,領陛下聖命!定不負聖恩所託!」
景弦自嶺南返京受封,雖已晉封正二品撫遠將軍,卻始終未授實職、未擔重任。此番隨使出訪,正是他千載難逢的契機。
蕭臨淵目光落於他身上,沉聲吩咐:「朕命你隨鋮王一同奔赴西羌,輔佐鋮王暗中查探西羌邊防布防、軍營編制、兵力部署以及邊關要塞糧草囤蓄底細,伺機將西羌兵權防務,盡數歸入我大楚掌控之中。」
「臣遵旨!」 景弦沉聲應道。
蕭臨淵微微頷首,繼而沉聲鋪開長遠布局:「入冬之後,天寒地凍,東羌必會趁隙興兵,突襲西羌腹地。屆時我軍按兵不動,只守不攻。」
他語氣陡然沉凝,暗藏帝王囊括四海的野心:「朕之志,從不止於收服西羌一隅,更要趁機不費一兵一卒,順勢將東羌也一併納入大楚版圖,永絕邊患。」
「往日征戰,一味強攻硬拼,空耗國庫國力,折損精銳兵甲,實屬得不償失。朕要的,便是以全局謀略定天下大勢,行不戰而屈人之兵之策,憑智謀盡收羌國疆土,不傷國之根本,不折軍中精銳,穩穩拓我大楚萬里江山,固千秋基業。」
殿內眾人聽罷,皆心頭巨震,齊齊躬身俯首,恭敬齊聲:「陛下聖明!深通兵家至理,胸懷天下格局!」
御書房內君臣議事正酣,高內侍輕手輕腳入內,垂首低聲通傳:「陛下,綰妃娘娘求見,已在殿外候著。」
話音剛落,立在一側的景弦身形微頓,本是清冷淡漠的眸子裡,驟然泛起幾分清亮暖意。她當即上前一步,對著御座上的蕭臨淵躬身行禮,語氣誠懇鄭重:「陛下,臣不日便要隨鋮王遠赴西羌,歸期未定,少則數月,多則經年難返。懇請陛下恩准,容臣與綰妃娘娘一敘。」
稍頓,他語氣里藏著深藏心底的牽掛,續道:「綰妃娘娘,乃是臣已故家妹唯一的骨血,臣心中時時惦念。此番一別,不知何日方能再見。」
蕭臨淵淡然應允:「准了。高內侍,引綰妃去往偏殿等候。」
「臣謝過陛下。」 景弦躬身謝恩。
一旁的鋮王蕭時硯也隨同告退。怡王留了下來,繼續與皇帝商議西羌、南疆的邊防部署與後續謀略。
景弦與蕭時硯剛踏出御書房正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便迎面走來,正是凌棲禾。
景弦抬眸望去,不等蕭時硯開口,先對著凌棲禾微微頷首。
凌棲禾步履沉穩走近,目光先落在景弦身上:「舅父,您先去偏殿等候,我片刻便過去尋您。」
語罷,他側過身看向身旁的鋮王,周身依舊是那副孤傲清冷的氣場,自袖中取出一卷裝訂整齊的手抄書卷,靜靜遞了過去。
蕭時硯伸手接過,指尖觸到微涼紙頁,卷首赫然寫著《孫子兵法》四字,筆鋒遒勁,字字皆是凌棲禾親手謄抄。
不等蕭時硯開口,凌棲禾薄唇輕啟:「殿下,此次出使西羌,是你此生至關重要的一步。前路兇險,亦藏無限生機,守住本心,謀定而後動,萬事珍重。」
沒有多餘寒暄,沒有親昵姿態,寥寥數語,卻道盡多年情誼。
年少時,是凌棲禾在深宮晦暗裡為他遮風擋雨,做他落魄無助時的一束光;這份情誼無關風月,不分尊卑,是發自本心的照拂。
蕭時硯將那捲手抄兵法緊緊揣入懷中,紙頁餘溫透過衣料熨在心口,心頭翻湧起一陣滾燙暖意。他抬眸望著一身宮裝、眉眼清冷的凌棲禾,素來剛毅沉穩的眉眼間,溢滿關懷,聲音微啞開口:「父皇待你好嗎?你在後宮之中,可還安穩?」
凌棲禾唇角淺淺勾起一抹弧度,笑意卻未達抵達眼底:「本宮寵冠後宮,自然是極好的。」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聽得蕭時硯心口驟然發澀。眸底瞬間蓄滿溫熱濕意,眼眶泛紅,他卻死死咬緊下唇,倔強仰頭,硬是將眼底淚光強忍回去,不肯讓淚水落下。
他望著凌棲禾,無比認真:「等我回來,換我護著你。」
話音落下,他不敢再多停留,轉身大步離去,脊背挺得筆直,藏著沙場男兒的堅毅,亦藏著一份沉甸甸的執念。
凌棲禾靜立廊下,望著他漸行漸遠的倔強背影,清冷眉眼間掠過一絲極淡的動容。
心底無聲默念:小黑炭,你可要早點回來。等你身披榮光、滿載盛譽歸返臨安,我定親手送你入主東宮,往後餘生,再無人敢欺你半分。
晚風拂過廊檐,捲起幾片落葉飄零。
一份始於年少、無關風月、唯有彼此守護的羈絆,就此深埋心底,靜待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