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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御書房論策

2026-08-12 19:38:34 作者: 枕中青崖客

  偏殿清寂,雕花窗欞掩去宮外喧囂,四下靜謐無聲。

  凌棲禾緩步入內,便見景弦已然端坐等候。他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如蒼松,凜凜武將風骨分毫未減。見她到來,景弦神色微凝,率先開口:「棲棲,陛下驟然下旨,命我隨鋮王遠赴西羌,暗查邊防,節制當地軍務。此事,可是你的謀劃?」

  凌棲禾微微頷首,坦然不諱。此事正是她借怡王向陛下進言,方才敲定此番差遣。

  她抬眸靜靜望著他:「舅父飽讀兵書,胸藏萬千韜略,論用兵智謀,絲毫不輸景川侯。只因身負前朝降將之名,常年遭朝堂猜忌掣肘。空有經天緯地之才,卻困守嶺南荒隅,終日清剿匪患、戍守邊土,白白蹉跎歲月。此番隨鋮王西行,是千載難逢的契機。若能輔佐鋮王平撫羌地、安定邊防,立下不世功勳,便可攜景家重返朝堂中樞,重振景氏門楣。」

  「外祖父與阿娘泉下有知,見舅父功成名就、景家再起,亦可安心寬慰。」

  景弦心頭巨震,凝望著眼前沉靜通透、智計內斂的外甥女,心底翻湧著愧疚與動容。

  他與瑟瑟自幼兄妹情深,深知阿妹雖是女兒身,城府格局遠勝尋常男兒。年少時便為景家籌謀獻策,事事算無遺策。而今凌棲禾的眉眼風骨、心性謀斷,竟與當年的瑟瑟如出一轍。

  他昔日便暗自疑惑,瑟瑟一介閨閣女子,何以通曉《孫子兵法》《三十六計》諸般謀略典籍,常閉門與他一同研習,對外卻只推脫是先祖託夢所授。

  景弦沉默良久:「棲棲,你早已布好全盤棋局?借鋮王出使入局儲位紛爭,借他之勢扳倒景川侯與白氏,為你阿娘復仇;同時推我重回朝堂,助景家再登巔峰?」

  凌棲禾坦然迎上他的眼眸,澄澈眼底坦蕩無遮掩:「借鋮王之勢扳倒白氏與景川侯,確是我的本心。」

  語氣稍緩,添了幾分真切:「我與鋮王年少相識,他心性純良,待我赤誠,全無半分設防。此番西羌路途兇險,白家必定暗中設局作祟。我只懇請舅父此行,務必傾力護他周全。」

  景弦瞬間看透她全盤布局。

  若鋮王西羌建功,聲望驟起,便可順勢入局儲位之爭。他日若能登臨東宮,隨行輔佐的景家便是從龍功臣,自此洗去前朝降將的污名,穩穩紮根大楚朝堂,再無人敢輕視打壓。

  景弦心中瞭然,已然有了成算,臨行前回首看向她,語帶溫惜:「你阿兄終日閉門鑽研兵法,時常奔赴軍營歷練苦修。這些時日一直暗中伺機,只求覓得建功立業之機,日後護你一世周全。你若得空閒,便去見見你阿兄,也好讓他心安。」

  提及阿兄,凌棲禾心底漫起一縷酸澀悵然。嶺南舊日光景歷歷在目,昔日阿兄總百般哄她開懷,為她排解心底鬱結。可自阿娘離世後,世間再無一人能渡她。

  殿外內侍輕叩門扇,低聲稟奏,西行籌備時辰已近,不宜再耽擱。

  景弦緩緩起身,深深望了她一眼,眼底藏盡牽掛與叮囑,卻深知時局身不由己。二人默然相視,千言萬語,皆盡凝於眼底眸光之中

  宮道長風蕭瑟,枯葉被凜風卷著掠過青石磚,內侍高全垂首躬身,靴底落地無聲,恭謹傳旨:「綰妃娘娘,陛下宣您即刻入御書房覲見。」

  御書房肅穆沉凝,蕭臨淵端坐龍案之後,殿內肅立幾位重臣:禮部周尚書、司農卿范轍,以及新任工部江尚書。

  蕭臨淵見凌棲禾緩步而入,眼底一瞬掠過溫色,轉瞬回歸帝王沉肅:「今日召卿等至此,為西羌、南疆農商安邊要務。鋮王西行,邊關已有定局;南疆山林廣袤,部族繁雜,兩地風土農事商貿全然迥異。」

  「怡王舉薦,言你承襲護國縣主遺志,通曉地利民情。朕命你直言無妨,兩地當如何因地制宜,立定農商安邊之策。」

  凌棲禾款款躬身,身姿清挺有度:「臣妾遵旨。」

  她從容娓娓道來:「南疆地處西南,山高谷深,氣候濕熱,少中原平整良田,不宜廣種粟麥。當地雨林沃土充裕,卻多瘴氣,土著部族林立,民風剛悍。」

  「農事當因地制宜,廣植茶株、藥材、甘蔗與水稻。山間開墾梯田,沿河引流灌溉,避瘴氣低洼之地。劃分部族耕田,輕減賦稅、安撫民心,令土著歸心朝廷。司農卿當遣農官南下,傳授墾田堆肥之法,改良山地地力。」

  

  「商貿可開南疆通商關口,以中原鹽、布、鐵器,易南疆靈藥、香茶、珍木礦石。朝廷清剿山匪,設立邊關互市,互通有無。既可充盈國庫,亦能固結部族,斷外族挑撥拉攏之患。」


  話音落,工部江尚書微露沉吟,開口道:「娘娘之策固然周全,只是南疆部族野性難馴,若只安農通商,恐日久尾大不掉,養虎為患。」

  凌棲禾神色淡然,從容回道:「江尚書所慮不差,本宮接下來,便可為尚書解惑。」

  「農事之本,在於水利。欲掌南疆命脈,必先控其河渠水道。此事需工部督辦,勞煩尚書親理,打通南疆河系,興修全域灌溉工程。」

  她條理明晰,緩緩道出四策:

  「一、疏通南盤江、滇池幹流,開挖人工運河,北連中原長江支流,貫通南北水脈。

  二、扼守上游所有通水關口,派駐朝廷水官把守,水源啟閉盡掌皇權。

  三、山間分支鑿渠,引幹流活水灌溉梯田,令南疆農田命脈盡歸朝廷。

  四、另修隱秘暗渠,不入官圖,由陛下心腹執掌,留作日後制衡後手。」

  江尚書聽罷豁然開朗,由衷嘆服:「臣畢生鑽研水利,竟不及娘娘一席點撥!」

  凌棲禾淺淡頷首:「尚書過譽,不過是聞道有先後罷了。」

  蕭臨淵靜靜凝視著侃侃而談的女子,她胸有丘壑,談吐經緯分明,如一束清輝,落進他帝王沉寂的心間,眼底藏著驚艷、欣賞,更有深藏的占有。

  待心緒稍斂,凌棲禾再論西羌局勢:「西羌地處高原,天寒土瘠,草木稀疏,無大片良田,卻草場遼闊,畜牧為立族根本。」

  「農事不必強行墾荒,只於河谷暖地少量種植青稞、燕麥,供給羌民口糧。余處保留草場,禁過度開墾。司農卿儲備耐寒糧種,囤積邊關糧倉,以備災年賑濟。」

  「商貿嚴控茶馬互市,以中原茶、鹽、布、農具,易西羌牛羊、皮毛、鹽湖珍寶。把持貿易關口,扼其經濟命脈。長此以往,西羌民生依附大楚,可不戰而臣服。」

  御書房諸臣聞言皆心生震撼,暗自嘆服。不愧護國縣主之女,胸藏安邦遠略。若無此策,陛下若執意開疆,必興戰事、勞民傷財。而今憑農商制衡,不動兵戈便令兩地歸服,格局眼界,遠勝尋常朝臣,眾人無不自愧不如。

  司農卿范轍躬身拱手:「娘娘洞察地利,深明農商根本,此策因地制宜,利國安民,臣自愧不及。」

  禮部周尚書亦頷首讚嘆:「南疆難治,西羌難馴,娘娘一策化解積弊,安農通商,實為萬世長策。」

  他當即金口頒旨:「傳朕旨意:司農卿范轍,總領兩地糧種、倉儲、屯田諸事;

  禮部周尚書,即刻擬定通商律法、邊關互市規制,嚴杜走私;

  景弦統籌西羌邊防,鎮守關口、安定治安。農商相輔,兵民相濟,即刻依策推行。」

  蕭臨淵鳳目凝著凌棲禾,眸底暗流翻湧,欣賞、試探、占有交織相融,語氣沉穩威嚴:

  「此策甚合朕意。

  即刻頒旨,司農卿督辦農事糧儲,禮部速定通商條文,不得遷延。」

  國事商議完畢,蕭臨淵神色冷峻,再度頒下嚴旨:

  「今日御書房議定南疆、西羌國策,皆為國之機要密事,嚴禁外傳。但凡泄露一字半句,涉案之人株連全族,一律連坐!」

  帝王威嚴凜冽,御書房瞬間恢復死寂肅穆。

  眾臣心頭一寒,紛紛跪地躬身,惶恐領旨。

  待帝王示意退朝,怡王帶著禮部、工部、司農卿一眾官員,依次退出御書房。

  行走在清冷宮道上,方才凌棲禾驚世絕俗的謀略依舊縈繞耳畔,眾人心神震盪,久久難以消化。一路無人敢談及機密正事,只彼此客氣寒暄。往日朝堂上交情淡薄、素無往來的幾大家族,此刻卻格外親近客套。

  無人知曉,這場看似尋常的,御書房議策,早已化作一根無形長線,將鋮王與怡王府、景氏、工部江家、司農范氏、禮部周氏牢牢捆綁在一起。

  大楚朝堂新舊勢力悄然洗牌,全新格局自此拉開序幕。風暴才剛剛醞釀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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